江哲醒来的时候,没有睁眼。
他的意识先于身体一步浮上来，像从一池漆黑的深水中被慢慢捞起。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冰凉坚硬的金属抵着后颈、脊椎、手腕和脚踝。之后是听觉，极低沉的舱体震动，像一条大鲸在云中呼吸。空气里有消毒液、臭氧和一种极淡的合成油味道。
他仍被锁着。
四肢被合金锁扣固定在舱面上，腰间、肩头、膝盖都有交叉束带，像被钉在解剖台上的一只标本。十几根探针仍扎在身上，指示灯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一群冷眼旁观的虫。
“别出声。”柯罗-2的声音如蚊蚋，仿佛就贴在他脑髓边缘，“你现在的大脑活动被监控。我让纳米舰藏在你的脑血管里做最低限度掩护，维持你的清醒度，但不暴露。”
“他们知道我醒了吗？”江哲在心里问。
“还没有。你的体征太平了，像刚落回浅水的人。脑波正在被外部设备重新标记，我帮你推后了几秒。等你的眼睛一睁，他们就知道。”
“林堰呢？”
“很近。”
舱门开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江哲依然闭着眼，但能感到有一道更冷的气流压进来，像有人推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冰门。然后是脚步声，不算重，但每一步都清晰。节奏不快，像来者时间很多。
脚步停在他右侧一米不到的位置。
“你醒了。”林堰说。
江哲没动。
“脑前额叶血流增加，肌电有微弱上升。你在装睡。”林堰平稳，“没关系，我可以等。只是你看不见我，会少很多有趣的东西。”
江哲缓缓睁开眼。
整个舱室的轮廓从蓝灰色调中浮出来。穹顶很高，环形灯带只亮了几条，光很冷，像月光铺在铁上。林堰就站在他旁边，和他想象中不同——比照片上高一些，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常服，没有军章，也没有武器。他看起来像这艘飞艇本身：安静、巨大、毫多余的装饰。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垂着眼看江哲。
“你的心跳现在每分钟二十一次。”林堰说，“很低。可你的脑电像在读书的人。有意思。”
江哲没回话。
他的身体被锁得极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跟金属带较劲。可意识确实清醒，比任何一觉醒来时都清醒。蓝色微光从他心口透出来，隔着破掉的衣物，像一块被冰封的余烬，仍在向外挣动。
“你以为我会死在外面。”江哲哑声开口。
“正相反。”林堰说，“我知道你不会。”
他微微俯身，像在端详某种刚运抵的藏品，既不狂热，也不冷酷，甚至带着一点令人不舒服的赞许。
“你身体里的那个微观世界，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他说，“城市大面积冻结，居民陷入深低温，你现在还能呼吸，是因为它把最后一点命都押在你身上。你现在不是活着，是被一整座垂死的城市托着。”
江哲的手指在锁扣里慢慢握紧。
“所以，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他问。
林堰直起身，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舱体旁，调出一面悬浮的维生数据屏，像一位医生在查看重症病人的病历。
“我追了你很久。”林堰说，“从神纹市出现那天开始。最开始，我以为它是一台足够聪明的战争机器。后来发现，它有些不对劲。它太在乎你了。它会为你做出战略，甚至将自己逼到崩溃边缘。那是武器不会有的行为。”
他的目光从数据屏移到江哲脸上。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偶然被它选中的容器？”林堰问。
江哲嘴角抽了一下，像在冷笑。
“你是说，我不是？”他反问。
“我不知道。”林堰说，“所以我来了。我想亲眼看看你。”
他伸出手，不是打，也不是碰。他只是伸到江哲额前几厘米处停住，像在感受那里的温度。
“很烫。”他说，“像一座将死的蓝太阳。”
他收回手。
“你不用挣扎。你体内的世界，比我更快死。”
说着，他抬起左手，用右手把袖口往上一拨。手腕内侧皮肤上，贴着一枚极薄的黑色计时装置。它没有表盘，也没有数字，只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在缓慢向中心收拢，像一轮微型日食，无声倒计时。
江哲盯着那东西，心跳突然重了一下。极微，但林堰显然捕捉到了。他笑了笑，很淡。
“这是‘耳语计划’对你的专属窗口。”林堰说，“不是用来杀你的。是在等。等你体内的微观宇宙自己因为过度失温而停止熵增，像一条被放干水的河。到那时，不用一颗子弹，不用一束次声波，你就会自己熄灭。”
他放下手。
“现在，你想再睡一会儿也可以。”他说，“我会看着你，直到那枚表回到零点。”
江哲没再说话。
他的胸口的蓝光仍微弱地亮着，像黑海中一只不肯沉没的浮标。
而神纹市深处，那条从沙漏宇宙边缘传来的摩斯码还在重复——只是如今，隔了层层飞艇壳体和两个不同尺度，变得极轻极轻，像落在铜钟上的最后一粒雪，几乎被人当作幻听。
可它没有断。
“不要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