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阵撤了，我让内渊的人三个月不出地面。你把那四艘大船开回去，回去跟你们那些长老说，清剿令此次无效。至于你怎么圆这个场，那是你的事。”
“你能镇住内渊诸族三个月？”
“镇不住也得镇。”闻珈的语气忽然重了一瞬，随即又轻飘飘地落下来，“总不能让你的人进来送死。你们那些弟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进了渊底活不过三天。我替你们凌霄宗省点棺材钱。”
慕云骥没有再争。他抬手做了一个撤阵的手势，四舰上的灵网金光一颤，缓缓收拢，像一张被抽走的渔网。长老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闻珈转过身，准备往雾里走。
“闻珈。”慕云骥叫住他。
闻珈停了步，没有回头。
“下次清剿令，我会提前遣人来报。”
闻珈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你报给谁？墟渊没有驿站。”
“我会想办法。”
“随你。”闻珈抬脚往雾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个执法长老叫什么来着？沈什么的。让他下回别站那么靠前。渊底的瘴气有虫，顺着灵力往上爬，他站在舰首，虫子爬上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你要是还想用这个长老，就让他退后三步。”
说完不等慕云骥回答，他已经走进了裂开的瘴雾里，雾在他身后合拢，像水面重新闭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慕云骥站在虚空中，看着那团重新合拢的雾，良久没有动。直到沈渡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仙尊，剑阵已完全撤收。是否返程？”
慕云骥闭上眼，呼出一口气。“返程。”
玄天舰调转方向，四艘巨舰拨开云海，往凌霄天境的方向驶去。慕云骥回到舰首，看见云海之下，墟渊的瘴雾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翻涌着，翻滚着，像一口永远煮不开的锅。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上次见面是在一百四十三年前，再上次是三百年前。千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隔着剑阵，隔着门规，隔着七十二峰长老如刀的目光。
可每一次，闻珈都会在最后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下次清剿令，我会提前遣人来报。”
“你报给谁？”
其实他也不知道报给谁。但他总得想个办法。
玄天舰穿过云层的时候，慕云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剑茧，是千年练剑磨出来的。这双手发过无数道清剿令，签过无数份击杀名册，也曾在千年前的刑天台上握过废去闻珈仙骨的刑刃。
那时候闻珈才十九岁，跪在刑天台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求过一句饶。
他想把这些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钉在那里，像是用凿子刻进骨头的，刮不掉，磨不平。
慕云骥把手收进袖中，抬头看向前方云海尽头浮出的七十二峰峰顶。
凌霄宗还是那个凌霄宗，山门石碑上的七个字还是那七个字。他当了近千年的宗主，守了千年的苍生，镇了千年的浊气。可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守的究竟是天下的苍生，还是凌霄宗的规矩。
舰首的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着没动，像一座被钉在船头的石像。
……
闻珈走进内渊的时候，瘴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有点灯，沿着走了千年的路一步一步往下，脚下的石阶潮湿滑腻，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这条路通向他住的那座石殿，说是石殿，其实不过是天然溶洞凿出来的几间屋子，顶上渗水，一年四季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有了火光。
火是从一个矮个子妖修手里的火折子里冒出来的。那妖修长着一对兔耳，灰扑扑的毛，年纪不大，蹲在石阶拐角处等他。
“渊主。”兔妖跳起来，“您回来了！内渊的人都在问呢，那剑阵撤了没有？西口那些老弱都撤回来了吗？”
“撤了。”闻珈绕过他继续走，“三个月内不许出地面。你把话传到各洞去。”
“三个月？”兔妖跟在他身后，步子急促，“青鬣那边肯定要闹。他上回就说了，凭什么天上的人来一次咱们就躲一次，他攒了三百年的兵——”
“他攒了三百年兵，”闻珈推开石殿的门，“够凌霄宗杀半个时辰的。你去告诉他，要么听我的，要么带着他那三百年兵去西口跟玄天舰碰一碰，碰完了自己收尸。”
兔妖缩了缩脖子。“我原话传？”
“原话传。”
石殿里的火塘还燃着，火星噼啪地跳。闻珈在火塘边坐下，伸手烤了烤指尖。墟渊的寒气从地下渗上来，一年四季冷得像冰窖，他住了千年，还是没习惯。
兔妖跟进来，蹲在门口，两只长耳朵耷拉着。“渊主，还有一件事。您走之后，东渊那边有人来报，说在裂谷边缘捡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柄断剑。”兔妖说，“剑柄上刻着凌霄宗的云纹。看样子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不知道是哪次清剿令落下的。”
闻珈烤火的动作顿了一下。“拿来我看看。”
兔妖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包，递过来。闻珈接过，打开布，里面躺着一柄断成两截的剑，剑刃上满是锈迹和干涸的血污。他翻过剑柄，看见云纹下面刻着两个字——“归元”。
归元剑。凌霄宗外门弟子的佩剑。
闻珈握着那半截剑柄，拇指慢慢擦过那两个字的刻痕。刻得很浅，像是初学者自己拿小刀磨出来的，歪歪斜斜，笔画深浅不一。
他认得这个刻法。
很多年前北麓的望日台上，他用自己的剑在石头上刻剑谱，慕云骥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把自己腰间的剑抽出来，学着他也往石头上刻字。刻的是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闻珈笑他，慕云骥涨红了脸，说那你教我。
他教了。一笔一画地教，握着他的手，在剑柄上刻下“归元”两个字。
那柄剑是慕云骥十岁那年入内门时领的，跟他自己的剑一模一样，外门弟子标配的制式灵剑，算不上好，但慕云骥爱惜得很，每天擦三遍。
“这剑在哪捡的？”闻珈问。
“东渊边缘，靠近裂谷的石缝里。”兔妖说，“看着掉下来有些年头了。上面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闻珈把断剑重新包进布里，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木架前。架子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东西，磨损的剑穗，半块玉佩，一片压干的野樱花瓣。他打开布包，把断剑放在架子上最里面一格，和那些东西并排靠着。
“渊主？”兔妖在后面小声叫。
“你去传话，”闻珈背对着他说，“三个月不出地面，各洞各自筹备过冬的东西。另外，让青鬣把东渊巡逻的人撤回来，不必守在裂谷边上。”
“撤回来？那要是凌霄宗的人从上面下来——”
“他们不会下来。”闻珈转过身，“这次不会。”
兔妖欲言又止，看了看闻珈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躬了躬身退了出去。石殿的门关上，火塘的光映在粗糙的岩壁上，影子晃来晃去。
闻珈在火塘边重新坐下，看着那包断剑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千年前的刑天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