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凌霄宗的雨很奇怪，灵雨，落在身上不会湿，但会渗进骨头里，凉得人打颤。他被押上刑天台的时候膝盖疼得厉害，前几天刚被审问长老用刑尺打断了左腿胫骨，没有接，就那么拖着走。
慕云骥站在刑天台的最高处，手里握着刑刃，面容苍白得像一张纸。那时候的慕云骥才十七岁，个子刚抽条，穿着嫡传弟子的白袍，袍角被雨打湿了贴在腿上。
“闻珈，”慕云骥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认不认？”
刑天台周围站着所有内峰长老，各峰峰主，雨幕后面隐隐约约全是人。审问长老宣读的罪状他一条都没听进去，什么勾结外魔，窃取内门心法，意图谋害嫡传弟子。最后一条把他逗笑了，他抬起头看向慕云骥，慕云骥站在高处，嘴唇在抖。
“你让他念完吧，”闻珈说，嗓子干得像砂纸，“念完了好动手。”
审问长老还在念，声音抑扬顿挫，像在念一篇写得很烂的骈文。闻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下面青石板上的雨水混着自己的血，红了一小片。
罪状念完了。慕云骥从高处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走到闻珈面前，蹲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映出的雨丝。
“你为什么不辩解？”慕云骥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你告诉我，我替你——”
“你替我什么？”闻珈打断他，嘴角竟然还能扯出一个笑，“你替我翻案？你父亲坐在上面看着，所有长老都等着你动手。你替我翻一个我看看。”
慕云骥攥着刑刃的手在抖。
“闻珈，你认一句错。你就说一句你错了，我——”
“我不认。”闻珈说，“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雨越来越大，打在刑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慕云骥看着他，眼里的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地捻灭了。
“动手吧，少主。”闻珈偏过头，不再看他，“别让下面的人等太久。”
后来发生了什么，闻珈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刑刃落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然后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灵力被抽走的感觉像整个人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疼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咬得满嘴都是血味。等那阵疼过去之后他睁开眼，慕云骥跪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对不起。”慕云骥的声音从肩窝处传过来，闷闷的，支离破碎，“闻珈，对不起。”
闻珈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他记不清了。大概是想说“你起来，别跪着”，或者想说“你别哭”，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押解他的弟子已经上来把他拖走了，慕云骥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他倒在地上被拖过青石板，雨水糊住了视线，他最后看见的是慕云骥跪在原地没动，白色袍子的膝盖处全是泥水。
再后来他被从凌霄宗丢了下去，从万丈高空坠进墟渊。
掉下去的时候他没有闭眼，看着天上的云越变越小，七十二峰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白光。风灌进耳朵里像鬼哭，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死成。
墟渊把他接住了。
那团滚烫的瘴雾裹住他，像一双巨大的手把他捧起来，慢慢放到地上。他趴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浑身是血，仙骨被废，修为几乎全毁。但墟渊里有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浑浊的，滚烫的，让人发狂的浊气，灌进他血肉里，骨头里，疼得他在地上打滚，滚了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他站起来。
他站在墟渊焦黑的土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瘦嶙峋，指甲缝里全是泥。但他能动了。墟渊的浊气在他体内重新凝出一股力气，和原先的灵力完全不同，粗粝，暴烈，像一把未开刃的重剑。
他抬起头往上看。
天很高，云很远，凌霄宗七十二峰浮在云海里，像仙人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墟渊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
火塘里的火星又炸了一下。闻珈从回忆里抽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隐隐作痛。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木架前。
那柄断剑和其他东西并排靠在一起。磨损的剑穗是慕云骥十一岁那年自己编的，编得很难看，长短不齐，但硬要塞给他。半块玉佩是他们第一次去山下镇子里逛的时候买的，一块分成两半，一人一半，闻珈的那半后来在刑天台上摔碎了，他偷偷留了一片碎角。野樱花瓣是分别那天从望日台的石头上捡的，压干了夹在剑谱里，后来剑谱烂了，他把花瓣转移到了架子上。
千年了，这些东西还在。
闻珈伸手碰了碰那柄断剑的剑刃，锈迹刺得指尖微微发麻。
“你从哪掉下来的呢，”他低声说，“多少年了，你主人怕是早就忘了。”
石殿外传来脚步声，兔妖去而复返，在门外喘着气喊：“渊主！青鬣那边传回话了！他说……他说他听您的，三个月不出地面。但他让我问一句，三个月之后呢？”
闻珈收回手，转过身。“三个月之后再说。”
“他还问，要是凌霄宗的人出尔反尔——”
“不会。”
“渊主怎么知道不会？”
闻珈走到门边，拉开门。兔妖站在外面，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满是焦灼。
“我说不会就不会。”闻珈说，“青鬣要是信不过我，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兔妖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隐没在瘴雾深处。
闻珈站在门口，往上看。
瘴雾遮天蔽日，从墟渊的地面往上，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偶尔会有风把雾吹开一小道缝隙，露出一角天空。今天的风恰好吹开了半盏茶的工夫，闻珈看见了一线蓝，很淡，像用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绸缎。
那线蓝很快又被雾合上了。
闻珈退回石殿里，关上门。火塘里的火快要熄了，他蹲下身添了几块枯枝，看着火苗重新蹿起来，映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
“三个月。”他对着火苗说，“三个月之后再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