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如浓墨。
密闭的酒店房间门窗紧闭,凝滞的空气里裹着木地板的清香。昏黄的小夜灯只照亮半片床铺,余下空间全沉在化不开的漆黑里。楼道与窗外的声响尽数消弭,死寂得让人窒息。
封砚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身后的清冽晚风被隔绝在外。
屋内的阴冷瞬间裹住了他。
刘洋正四仰八叉躺在靠窗的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听见开门的声响,刘洋立刻偏过头,看清是封砚后,懒洋洋地开口:
“封子,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封砚反手关上房门,将一身夜色隔绝在外,缓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刘洋撑着身子坐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
“哟,看你满面春风的样子,跟古今出去逛了大半夜,是不是搞定了?”
封砚闻言,耳尖微微泛起淡红,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故作疑惑地反问:
“搞定什么?”
“装什么傻。”刘洋撇了撇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当然是古今啊。你们俩出去这么久,这么晚回来,就没干点年轻人该干的事?比如亲个嘴、表个白啥的。”
这话让封砚的脸颊也染上浅红,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刘洋,你别乱想,我就是陪古今出去逛了逛,看看夜景而已。”
“啧啧啧。”刘洋连连摇头,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可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没把握住,回头可别后悔。”
封砚没再接话,只是起身准备去拿洗漱用品。
刘洋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敲了敲床沿:
“对了,我让你给我带的东西呢?”
封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满脸茫然:
“什么东西?”
“嘿!”刘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脸难以置信,“我给你发微信了,说我懒得出去吃饭,让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宵夜。合着你跟人谈情说爱,连微信消息都不看了是吧?”
封砚这才恍然,连忙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打开微信后,果然看到了刘洋发来的一条未读消息,内容正是让他帮忙带份宵夜。
他这一路心思都在别处,压根没留意过手机提示。
他手掌收拢握住手机,看向刘洋,语气满是歉意:
“不好意思啊,光顾着逛,没留意手机消息,要不我现在下楼去给你买吧?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
“算了算了。”刘洋摆了摆手,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拿起拖鞋套上,嘴里还不停打趣,“某人现在是有了心上人,连兄弟都抛到脑后了,这感情啊……啧啧啧……真是淡了淡了。”
他随手抓过外套搭在肩上,往门口走去,还不忘回头瞥了封砚一眼:
“我自己下去吃点就行,不麻烦你这位刚约会回来的大忙人了。”
封砚看着他一副委屈打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的温柔还未完全散去,混杂着几分无奈。
刘洋挥了挥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余下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映着封砚还带着浅红的脸颊。
他坐在床边,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出首尔塔下的画面。
古今轻轻靠在他肩头,挽着他手臂时的柔软触感,还有两人并肩听着彼此心跳的静谧时刻,心绪不由得再次泛起涟漪。
沉默良久,封砚望着眼前空荡的房间,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纠结与迟疑:
“若是我的记忆一直找不回来,连自己的过往都看不清,难道就这么一直耽误下去吗?这般模样,又能给她什么承诺……若就此止步,将来的我,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退缩?”
他正沉浸在思绪里。
周身忽然泛起刺骨的阴寒,温度骤降数度,冰冷的气息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让他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的心悸感席卷全身。
封砚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周身的温柔心绪瞬间被一股莫名的不安取代。
他猛地回过神,眉头紧锁,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番。
屋内的陈设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
可下一秒,寂静之中,一道诡异的声响从卫生间的方向连绵传来。
“呃啊……呃啊……”
沙哑滞涩的声响像是喉咙被死死堵住,混着濒死的气音,阴冷又黏腻,在狭小的房间里荡出微弱回音,将刚才的暖意彻底冲淡,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封砚身上的寒毛瞬间根根倒竖,头皮发麻,后脑勺阵阵发凉,彻骨的胆寒与极致恐惧席卷全身,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鬼东西……又来了……”他牙关打颤,低声呢喃,恐惧早已漫上心头。
紧接着,卫生间内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混杂着关节反向弯折的咔咔脆响,像是破旧的衣料拖过冰冷的地砖,拖沓绵长,正缓缓朝着门口靠近。
封砚只觉得两条腿重如灌了铅,僵在原地分毫难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吸都变得粗重破音。
慌乱之际,他的目光骤然瞥见墙角。
那里靠着两根刘洋早前买来的棒球棒,冷硬的棒身透着几分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底气,封砚心一横,咬紧牙关强撑着挪动脚步,快步上前一把抄起其中一根棒球棒。
手掌握住球棒的瞬间,手心黏腻的冷汗几乎让他握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卫生间的方向沉声低吼,撑着全身的气势喊道: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尽管出来!今天我就在这等着,你敢出来我就直接打死你!”
话音落下,卫生间里的窸窣声与关节响愈发逼近。
吱呀——
卫生间的木门随即传来一声轻微的响,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诡异身影顺着门缝,以极度扭曲的姿态慢慢爬了出来。
它的四肢弯折成违背常理的角度,膝盖反向弓起,手肘怪异外翻。
每一次挪动都发出刺耳的骨节摩擦声,像一具被强行操控的提线木偶。
杂乱的长发干枯结块,缠着凉湿的暗黄泥土,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发丝垂落在地面,随着爬行的动作缓缓拖拽,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爬得极慢,动作僵硬又迟缓。
而那道沙哑阴冷的声响,始终从长发遮掩下不断传出。
“呃啊……呃啊……”
封砚狠狠吞了一口唾沫,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泛起阵阵寒意。
他握着棒球棒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手臂也跟着微微晃动,用力过度让手部皮肤泛出惨白,全身的皮肤都绷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那道诡异身影依旧在缓慢向前爬行。
每挪动一寸,房间里的阴冷寒意便加重一分。
腐臭与泥腥的气息隐隐飘来,压迫感如同厚重的巨石,狠狠压在封砚的胸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压抑。
他死死盯着地上缓缓靠近的身影,视线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球布满血丝。
心底的恐惧随着那拖沓的爬行声,一点点攀到顶峰。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那渗人的低吼、骨节响与他沉重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诡异身影缓缓绕过床沿,朝着封砚的方向越爬越近。
不过片刻,便停在了距离他仅有一米左右的位置。
它的肢体扭曲得愈发厉害,脊背怪异弓起,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势撑着地面缓慢挪动,拖地的长发扫过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呃啊……呃啊……”
封砚被这极致的恐惧逼到极致,反倒狠下心肠,牙关一咬,厉声骂道:
“妈的,老子弄死你!”
话音未落,他双臂发力,握着颤抖的棒球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眼前的诡异身影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起,棒球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木地板上,震得封砚手臂发麻,巨响在房间里荡出回音,久久不散。
他愣在原地,定睛一看,满脸错愕,脱口而出:
“咦,怎么会打到地板上了?”
封砚慌忙往前探了探身,环顾四周,声音里满是不解:
“那怪物呢?”
眼前的地面空空如也,刚才那扭曲爬行的诡异身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那阴冷的气息与腐臭味都淡了几分。
封砚握球棒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额角的冷汗还在往下淌。
他长长舒了口气,低声自语:
“难道是我刚才吓懵了产生幻觉?还是那东西真的被吓跑了?”
就在他松了口气,心底稍定的刹那。
一道清晰无比的声响,直接在他耳后响起,没有半分距离。
“呃啊……呃啊……”
这声音阴冷黏腻,贴着他的耳廓摩擦。
同时,一股刺骨的阴风裹挟着浓烈的尸腐臭、泥腥气与衣物霉朽味,直直扑在他的脖颈上,难闻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瞬间泛起生理性的反胃,浑身汗毛直立。
封砚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刚刚松懈下来的身体瞬间僵成冰雕,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嗡鸣。
他僵着脖子,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舌尖发苦,全身的鸡皮疙瘩层层叠叠泛起。
他控制着仅存的一丝力气,脑袋极其缓慢地向右侧微微偏去,只用余光向后瞥去。
这一瞥,让他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四肢彻底麻木。
那道诡异身影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双手前伸,指尖弯曲成狰狞的钩状,作势就要朝他抓来。
杂乱的发丝间,一只漆黑深邃的眼睛露了出来,没有半分眼白,没有任何高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死渊,死死锁定着他。
身影的脸庞干瘪苍白,皮肤紧贴骨相,皮下青黑色的青筋蜿蜒凸起,像蚯蚓爬满脸庞,格外骇人。
它的嘴巴张到近乎脱臼的幅度,持续不断地发出声响。
“呃啊……呃啊……”
浓烈的腐臭不断从它口中散发出来,漆黑的牙齿缝隙卡着暗褐色的秽物,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凶戾。
封砚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狂跳不止却又喘不上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如水流淌,连牙关都打颤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唯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那道诡异身影还在缓缓靠近。
干枯发硬的头发垂落在他的肩膀上,发丝如同细小的冰刺,轻轻扎着他的脖颈,带来刺骨的麻痒。
夹杂在发丝间的湿冷泥块簌簌掉落,细碎的土粒落在他的肩头,冰冷又沉重。
那张干瘪苍白的脸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
那只死寂的黑眼,始终死死锁着他,让他连躲避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只剩无处可逃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