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的清剿令三十年一次,每一次他来挡,每一次慕云骥撤剑阵。千年了,他们像两个拉锯的人,锯了这么久谁也没把谁拉倒。底下的人越来越不耐烦,上面的人也越来越不信任,他镇得住墟渊一时,镇不住一世。慕云骥扛得住凌霄宗一天,扛不住千年。
可他们谁都没有别的办法。
闻珈把火拨得更旺一些,火光把他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长长的一道,孤独地晃着。
他闭上眼,没有再想别的。
……
凌霄宗的正殿今日议事,来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慕云骥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七十二峰的长老分列两排,表情各异。有脸色铁青的,有垂目不语的,有左顾右盼的,还有几个已经在交头接耳。
沈渡站在离主位最近的地方,手里捧着这次清剿令的战后奏报,面色沉稳,但慕云骥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指尖在抖。
“仙尊,”执法堂首座长老越众而出,声音洪亮,“此番清剿令无功而返,四舰空耗灵资无数,墟渊妖众全无损伤,不知仙尊如何向宗门交代?”
慕云骥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丘长老,你以为该如何交代?”
“按门规,清剿令发则必行,行则必果。历代宗主但凡亲征,无不斩敌首级,镇渊三百年。此番仙尊仅凭墟渊主一言便撤去剑阵,实乃宗门空前未有之事。”丘长老拱手,“属下斗胆,请仙尊明示缘由。”
慕云骥看了一眼沈渡。沈渡会意,把奏报合上,上前一步开口:“丘长老容禀。此番我舰行至墟渊西口,渊主现身谈判,言明愿以墟渊内族三月不出地面为条件换剑阵早撤。仙尊权衡利弊,以为逼战之力未备,若强攻入渊,渊内瘴雾复杂,地形不利,弟子伤亡恐难预估。故允其议,待三月后再谋后计。”
“三月后?”另一位长老冷笑,“三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三百年前也是这么说的。每一次都是三月后,三年后,结果每一次都是空手而归。沈渡,你是执法长老,你告诉我,这算不算失职?”
沈渡神色不变。“算不算失职,属下不敢妄断。但若以弟子性命为权衡——”
“弟子性命?”丘长老打断他,“修仙之人入凌霄门第一日便知,为镇浊气不惜此身。若人人惜命,谁来守苍生?”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主位上,慕云骥坐在那里,面色始终平静,但底下的人都能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是他在想事情时候的习惯。
“丘长老,”慕云骥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入宗多少年了?”
“属下一千二百年。”
“一千二百年。”慕云骥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记得,千年前凌霄宗没有清剿令。”
丘长老一愣。
“三百年前才定下的三十年一次的铁律,在那之前,凌霄宗与墟渊的交手皆为被动应战。为何改了规矩?因为那时凌霄宗觉得墟渊在坐大,觉得再不遏制便会养虎遗患。可三百年来我们每一次出兵,渊主皆不主动迎战,只以退避为策。他退一次,我们的灵网罩一次,罩完了他又出来。丘长老,你告诉我,这三百年来我们到底遏制了什么?”
丘长老张了张嘴,旁边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慕云骥站起来,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过两排长老中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沉默上面。
“你们说我此番无功而返。那你说说,什么算有功?杀进去,与墟渊诸族血战一场,杀他三万妖众,折我三千弟子,然后呢?三百年前我们打过这么一次,那次死了多少人,在座的各位应该还有人记得。墟渊主不出来应战,底下的人跟我们打游击,打了三个月,凌霄宗折损了四成战力,最后连渊主的影子都没摸着。”
没有人说话了。
慕云骥走到正殿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所有人。殿外云海翻涌,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本座守的是苍生。墟渊里的东西不出来祸害苍生,本座没有必要主动进去杀人。至于墟渊主——”他顿了顿,“门规上写的是诛杀墟渊主,本座没有忘。但门规没有规定时限。”
“可是仙尊——”
“够了。”慕云骥转过身,目光扫过下方,“今日议事到此。各峰回去整顿,三月内无战事,让弟子们安心修行。”
长老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脸色各不相同,有释然的,有忧虑的,也有几个阴沉着眉眼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沈渡走在最后,经过慕云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仙尊,”沈渡压低声音,“丘长老他们不会死心。今日议事虽然压下去了,但下一回——”
“下一回再说。”慕云骥说,“你去查一件事。”
“何事?”
“千年前外门弟子闻珈被逐出宗门那桩公案,当年的审问记录,我要看。”
沈渡面色微变。“那桩事已经封档千年了。按规制,封档卷宗需宗主,执法堂首座,审问长老三人同签方可启阅。”
“你去调,有问责的说是我让调的。”
“仙尊,”沈渡犹豫了一下,“当年那桩事……属下略有耳闻。据说牵扯到上任宗主,也就是仙尊您的——”
“我知道。”慕云骥打断他,“调就是了。”
沈渡不再多言,应了一声退下了。
正殿里只剩慕云骥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殿外的云海。七十二峰浮在云上,远远近近错落有致,有灵鹤从峰间飞过,白羽映着日光,好看的。凌霄宗从来都好看,好看了万年,每一块砖瓦都透着仙家气派。
可慕云骥站在这座正殿里快一千年了,越站越觉得这些砖瓦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到今天议事时丘长老说的“守苍生不惜此身”,想到门规石碑上刻的七个字,想到千年前刑天台上那把从自己手里落下去的刑刃。
那时候他也觉得他在守苍生,在守规矩。审问长老拿出来的证据摆在面前,样样指向闻珈窃取内门心法勾结外魔,他看过那些证据,有书信,有证词,有灵迹留影。他当时信了,或者说是他让自己信了。因为如果不信,他就得去查,去翻案,去跟他父亲和所有长老对着干。
他才十七岁,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所以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