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刑天台上,把刑刃握在手里,告诉自己这是在清理门户,在正法度,守规矩。可当刑刃落下去,闻珈倒在他面前,满身是血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他忽然想——如果这些证据是假的呢?
后来他查了。
花了三百年,一点一点地查。审问长老的私库,当年那几封书信的墨迹比对,灵迹留影的灵力残留标记。查到最后他坐在正殿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查到的东西全部锁进了暗格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所有的证据都是伪造的。
闻珈当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天资太高,高到让内峰某些人忌惮。外门弟子爬到内门弟子之上,这不是凌霄宗的规矩。所以他们编了一套罪状,用了一些手段,把他废了,丢了。
而他,慕云骥,亲手落的刑刃。
他在正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头偏了西,云海被染成橘红色。灵鹤飞走了,远处有钟声传来,是晚课的钟。
慕云骥转过身,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今晚他要看那封档的卷宗。千年前的审问记录,他当年没有细看,现在想再看一遍。不是要翻案——人已经被丢下去千年了,翻了又有什么用——他只是想再看一看,当年那些被他选择相信的“证据”,究竟假到了什么地步。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北边的方向。北麓。望日台。野樱花早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了无数回,那片山崖大概已经不记得曾经有两个少年在那里偷练剑法。
慕云骥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闻珈从石殿里走出来,沿着内渊的裂谷走了很长一段路。
墟渊的地面裂着一道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底下有浊泉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暗红色的泡。他走在裂谷边缘,脚下碎石子簌簌往下掉,滚进沟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兔妖跟在他后面,抱着一件厚外套,走几步就要小跑才能赶上闻珈的步伐。
“渊主,您走慢些,外头风大。”
“不冷。”闻珈说,“你回去吧,不用跟着。”
“不行,”兔妖抱紧外套,“上回您一个人出去走了三天没回来,底下的人急得差点去敲凌霄宗的山门。”
“敲得开吗。”
“敲不开也得敲啊。您要是有个好歹——”
“我不会有好歹。”闻珈停下脚步,转身看了兔妖一眼,“回去。告诉青鬣,明天可以出地面了。让各洞的人按着之前划的界走,不要越界,不要惹事。”
兔妖张了张嘴,看了看闻珈的脸色,最终还是抱着外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闻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裂谷越走越宽,到了最东边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断崖。断崖下是万丈深渊,凌霄宗把这里叫做东渊边缘,墟渊的人叫它“天壁”。
因为站在这里往上看,能看见天。
天壁很高,高到仰得脖子发酸才能看到顶。崖壁上爬满了暗色的藤蔓,有的粗如水桶,有的细如发丝,密密匝匝地覆盖着整面石壁。藤蔓缝隙间偶尔能看见一些嵌在石壁里的东西——断剑,碎甲,残破的骨殖。都是千年来从天上掉下来的,凌霄宗的,散修的,妖族的,什么都有。
闻珈走到天壁底下,抬头往上看了很久。
今天天气好,头顶那一方天空蓝得通透,连凌霄宗的七十二峰都看得清清楚楚——云海之上,峰峦如簇,仙光流转。从墟渊看上去,凌霄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但摸不着。
他靠着天壁坐了下来。地面冰冷,但坐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千年前的今天,他被从凌霄宗丢下来。那时候他十九岁,遍体鳞伤,修为全废,从万丈高空坠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没死成。墟渊接住了他,给了他一口浊气,让他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把这一天叫做“新生日”。没人知道,每年这一天他会到天壁底下坐一坐,看看上面。
今年是第一千个年头。
一千年了。他活了一千年,从十九岁活到现在,从憎恨到平静,从平静到麻木。墟渊里的人叫他渊主,凌霄宗的人叫他千古邪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被人从家里丢出来,在外面流浪了一千年的野孩子。
天壁上面有什么动静。
闻珈眯起眼,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断崖边缘。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影子的轮廓他记了一千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那人站在崖边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纵身一跃,往下落。
闻珈坐直了身体。
那人落得极快,白袍被风吹得展开,像一只堕下来的鹤。崖壁上密布的藤蔓在他下落的途中被灵力微微荡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缝。那人精准地落在石缝里,踩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然后他继续往下攀。
闻珈仰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碎石。那人在石壁上攀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藤蔓最粗的结点上,显然对这片崖壁异常熟悉。他从天壁的上端一路向下,攀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落到了地面。
落了地,那人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苔藓和泥土,抬眼看向闻珈的方向。
千年了,他们第一次站在这同一个高度上。
慕云骥的头发在攀崖的时候散了,几绺碎发贴在额前,呼吸微微急促,但面色还算平稳。他穿着一身白袍,是凌霄宗宗主的制式,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但此刻那些云纹上蹭满了绿色的苔痕,看起来有些滑稽。
闻珈靠着天壁坐着,没有站起来。
“你下来干什么?”闻珈问。
“看看你。”慕云骥说。
“看够了?”
“没有。”
闻珈冷笑了一声。“凌霄宗宗主擅闯墟渊腹地,你那些长老知道了不得把你生吞了。”
“他们不知道。”慕云骥走过来,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也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好像他还像一千年前那样,在望日台的石头上一屁股坐下,不管那石头是不是湿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壁底下,像两颗落在渊底的棋子。
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