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骥先开口:“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闻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烤红薯,皮烤得焦黑,隐隐还能闻到一股炭火味。
闻珈看着那只红薯,没有说话。
“山下镇子里买的,”慕云骥说,“我今天一早出去买的,揣在怀里一路带下来。还热着,你尝尝。”
闻珈握着那只红薯,手没有动。“千年了,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买红薯的钱哪来的?凌霄宗宗主出门不带银子吧。”
“我跟山下的老农换的。”慕云骥说,“我给了他一枚灵珠,他给了我两个红薯。还有一个我路上吃掉了。”
闻珈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半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又很快被他合上了。
“你下来就是为了给我送个红薯?”
“还有别的事。”慕云骥转头看他,“千年前的事,我查清楚了。你是被冤枉的。”
闻珈的笑意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闻珈把红薯放在膝盖上,没有剥开,“你以为我被关在刑天台那几天在做什么?审问长老给我看了那些证据。伪造的东西,破绽太多了,墨迹不对,笔迹不对,留影上的灵力残留标注也不对。我当时就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辩?”
“辩给谁听?”闻珈转头看他,“你当时站在台上,你手里有刑刃。我问你,如果我当时说那些证据是假的,你信吗?”
慕云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闻珈说,“你看着那些证据,看完之后你看我,你的眼神在说——你信了。你选了信那些证据,选了信你父亲,选了信凌霄宗的规矩。那才是你,慕云骥。你从小就那样,什么事都先看规矩。我不怪你,因为那就是你。但我没必要对着一个不信我的人辩解。”
风从渊底灌上来,吹得两个人衣摆猎猎作响。慕云骥低头看着地面,好半天才说话。
“我后来查了。查了三百年。查出来之后我把东西锁起来了,没有公开。”
“我知道你没公开。”
“你——”
“我猜的。”闻珈说,“你要是公开了,凌霄宗内外得翻个底朝天。你父亲的脸面往哪搁?那些长老的脸面往哪搁?你向来会把事做在不上不下,不疼不痒的地方,千年不变。”
慕云骥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闻珈,”他说,“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多了。”闻珈终于剥开红薯的皮,焦黑的皮下面露出金黄的肉,热气腾起来,带出一股甜香。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你欠我的不止那一桩。你欠我一千年的东西,还不起的。但我不找你讨。”
“为什么?”
闻珈咬第二口,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你不欠我。你是按你的规矩办事,那些规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定的,是凌霄宗万年传下来的。你生在里头长在里头,你不照它行事你活不下去。我要是恨你,那我也得恨凌霄宗那七十二峰上所有的石头。懒得恨那么多。”
慕云骥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闻珈瘦了很多,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切的。千年来的风霜在他面上刻了许多痕迹,眉间有隐隐的纹路,眼尾那道疤更浅了,几乎看不出来,但细看还是能看见。
“你瘦了。”慕云骥说。
“没吃没喝当然瘦。”
“我下次来,再给你带。”
“你下次别来了。”闻珈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下来一趟,上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万一被人发现凌霄宗宗主私会墟渊主,你这个宗主就不用当了。你当了快一千年宗主,别到最后因为一个红薯栽了。”
“我不怕。”
“我怕。”闻珈转过头看他,目光难得认真了一次,“我怕你栽了。你栽了谁当宗主?换一个主战派的上来,我这渊底的人就别想活了。你好好当着你的宗主,偶尔放一放水,对我们底下的人来说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至于别的,”他换了个语气,又轻飘飘的,“就这么着吧。你当你的仙尊,我做我的渊主。战场见了面你打我我打你,打完了各回各家。千年了,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慕云骥没有说话。
天壁底下的风越来越大了,从渊底灌上来,裹着浊泉的腥气和泥土的潮味。头顶那一方天光渐渐暗下来,云层在聚拢,把凌霄宗的七十二峰一点一点吞进去。
闻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该回去了。”他说,“你从哪下来的从哪上去。天壁东侧那条石缝我清理过了,藤蔓不会割人。”
“你什么时候清理的?”
“上个月。”闻珈转过身,往内渊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个沈长老。上回提醒你退三步的事,他听没听?”
“听了。”
“那就好。”闻珈抬脚继续走,走了三四步,忽然又停住。
他站在风里,背对着慕云骥,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肩胛骨在袍子底下支着,瘦得有些可怜。
“慕云骥,”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其实当年刑天台上你叫我认错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认了。不是因为我有错,是因为你当时那个表情……我想,要是我认了,你是不是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慕云骥坐在原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但我后来想,我不能认。”闻珈说,“我认了,我们之间就彻底不对了。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对你也不认。你懂吗?”
慕云骥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懂。”
闻珈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进了渊底的瘴雾里。雾合拢,黑袍融进暗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