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骥一个人坐在天壁底下，坐了很久。
头顶的天彻底暗了，七十二峰隐没在云层之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渊底的风刮得更猛，吹得他白袍上的苔痕干成了一块一块的绿斑。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天壁底下，找到了闻珈说的那条石缝。藤蔓果然被清理过，粗的结都斩断了，露出一条窄窄的攀援之路。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斩断的藤蔓茬口。茬口很新，是最近才砍的。
慕云骥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攀。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粗藤上喘了口气。从半空中往下看，墟渊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口吞光了所有光的井。但他知道那口井底有火塘，有木架上摆放的旧物，有一个人坐在火边，独自烤着一千年的冷。
他继续往上攀。
风灌进袖口，领口，冷得他手指发僵，但他没有停。
他得回去当他的仙尊。回去面对那些长老，门规，职责。回去签下一份又一份的清剿令，站在玄天舰的舰首看着那片翻涌的瘴雾。
但他会提前遣人来报。
他会有办法的。
天壁顶上，断崖边缘，慕云骥终于攀了上来。他翻上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头顶重新露出来的星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星星很多，密密的铺满了整片夜空。他想起很多年前北麓的望日台上，闻珈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看星星，他坐在旁边问你在看什么。闻珈说在看哪颗星最亮。
“最亮的那颗叫天枢。”闻珈说，“天枢旁边有一颗小的，不仔细看看不见。叫天璇。天璇旁边还有一颗更暗的，叫天玑。”
“你怎么知道的？”
“剑谱里夹着一页星图，不知道谁塞进去的。”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修仙，入内门，当长老？”
“不想。”
“为什么？”
闻珈翻了个身，侧过来看着他，眼尾的疤在月光里很淡很淡。“因为太远了。那些位置都太远了，爬上去要很久。我就在北麓待着就挺好。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慕云骥想了想。“我父亲说我要当宗主。”
“你父亲说的，你呢？”
“我不知道。”慕云骥说，“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慕云骥躺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片星空。天枢旁边确实有一颗小的，天璇旁边也有一颗更暗的。星星们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不争不抢，各自亮各自的。
“我想——”他那时候说，“我想这样躺着。跟你一起躺着。什么宗主不宗主的，烦得很。”
闻珈笑了。那时候的笑声清亮亮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行啊，”闻珈说，“那就躺着。躺够了再说。”
他们在望日台的石头上躺了很久，躺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躺到晨课的钟从内峰远远地传来。
后来他们就起来练剑了。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多到慕云骥不敢去想，想到就会胸口发闷，闷得他整夜睡不着。
他躺在断崖边缘，闭上眼睛，让夜风把脸上的冷汗吹干。
星星还在头顶亮着，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天枢，天璇，天玑，一颗也没有少。可躺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在渊底，在瘴雾深处，在离他万丈之遥的黑暗里。
慕云骥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雾在翻涌，像一口永远煮不开的锅。
他站起来，往凌霄宗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渊，身前是峰。他走在中间，走了千年，还要接着走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凌霄宗的宗主在断崖上坐了很久，久到衣摆上凝了一层露水。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还揣着另一个红薯——本来想给闻珈的，但闻珈只吃了一个就说不吃了，他便揣了回来，现在那红薯已经凉透了。
他走回寝殿，把凉透的红薯放在桌上，没有吃，也没有扔。
第二天早上沈渡来呈卷宗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烤红薯，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把卷宗放在旁边便退了出去。
慕云骥坐在案前，翻开那份千年前的审问记录。
字迹很熟悉。审问长老的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看到那些伪造的证词，刻意模糊的时间线，刻意调换的署名。他看着这些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他把卷宗合上，放进了暗格里，和三百年前他查出来的那些证据放在一起。
他从暗格里又取出另一只旧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小片碎玉，断口处磨得光滑了，显然是有人日日摩挲。还有一片压干的野樱花瓣，颜色早已褪尽，只剩薄薄一片褐色的轮廓。
他把花瓣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然后他把花瓣放回去，合上木匣，重新放回暗格里。
窗外七十二峰的晨雾正一寸一寸散开，灵鹤从云间飞过，晨钟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慕云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沈渡候着，见他出来便上前禀报：“仙尊，今日卯时，东渊传来消息，墟渊诸族已出地面，未越界，未生事。另——”他顿了一下，“渊主遣人送来一物，放在了山门外。”
“何物？”
“属下不知，装在匣中，无人敢打开。”
慕云骥快步走到山门外。石阶最底下放着一只黑木匣，样式简陋，像是墟渊里随手削出来的。他蹲下身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片叶子，叶脉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还是那么潦草，跟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红薯很甜。下次别拿了。你攒点灵珠自己买点好吃的，都瘦成骨头了。”
慕云骥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山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了他一身。
风从北麓的方向吹来，带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转过身，往正殿走去。
晨钟还在响，一声一声，传遍了七十二峰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