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的晨钟响过三遍,慕云骥站在主峰议事殿外,等长老们散出来。
殿门开了一条缝,里头争论的声音漏出来,又很快被法阵吞了回去。他等了半个时辰,等出来的不是决议,是传令弟子递来的一句话:诸位长老还在商议,请少主稍候。
慕云骥没有稍候。
他转身沿着白玉长阶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袖中的手却攥紧了又松开。七十二峰在云海里浮沉,灵鹤从身侧掠过,一切如常。唯独天边那道裂口,从三日前开始便再没有合拢过。
裂口是魔界撕开的。
三日之前,西南天穹忽然塌陷了一块,黑紫色的裂隙横贯千里,魔气从中涌出,落地便化形为兵。凌霄宗的巡天仙舟首当其冲,九艘折了七艘,剩下的两艘拖着残骸退回了宗门大阵之内。紧接着便是凡间。魔兵过境之处,城镇化为焦土,百姓尸骨无存,连魂魄都被魔气吞噬殆尽。求救的符篆雪片般飞入七十二峰,守山弟子来报的时候嘴唇都在抖:凡间十二州,已有七州沦陷。
凌霄宗立派万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境况。
长老们闭门商讨三日,吵了无数个来回,最终结论只有一个:不可出阵。
出阵就是送死。魔界此番倾巢而出,魔兵数以百万计,魔君亲临前线,凌霄宗即便是倾尽全力也难以正面抗衡。更致命的是,魔气与浊气虽皆属阴邪,却截然不同。凌霄宗的仙法专克浊气,对魔气的杀伤却大打折扣。剑锋劈在魔兵身上,像是砍入粘稠的泥沼,削不深,斩不断。
长老们说,死守山门,等天劫降下,天道自会惩戒逆乱。
慕云骥走出山门的时候,正撞见一个从山下逃上来的小弟子。那小弟子脸上都是灰,衣袍被烧出好几个窟窿,手里攥着一块碎掉的传讯玉牌。看见慕云骥,他扑通跪下去,话还没说,眼泪先砸在石阶上。
“少主……山下,山下……”
“慢慢说。”慕云骥蹲下去,伸手扶他肩膀。
“衡阳镇……没了……”小弟子抖得厉害,“我爹,我娘,还有镇子上所有人,都没了。魔兵来得太快,我赶回来报信,可我跑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慕云骥的手停在小弟子肩上。
他说:“我知道了。你先进去歇着。”
小弟子被旁人搀走了,慕云骥站在原地,山门的风灌进袖口,冷得像刀。他抬起头看天。那道裂隙横亘在云海之上,还在缓缓扩大,每扩大一寸,就有更多魔气倾泻而下。
正殿里还在商议。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天边的云从白变灰又变黑,巡山的灵鹤早已归巢,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少主!”
守山弟子追上来,神色惊惶。“您要去哪?长老们说——”
“你去回禀长老。”慕云骥没有回头,“说我去了墟渊。”
“墟渊?!”
那弟子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墟渊是什么地方,三界皆知。凌霄宗清剿墟渊清剿了万年,宗主嫡传独子孤身前往,这若是传出去……
慕云骥已经走远了。他的身影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一点白,像是落在黑水里的一片雪。
墟渊的路他走过。
年少的时候走过许多次,从北麓后山绕下去,沿着荒石嶙峋的山道走一整夜,天亮时便能看见瘴雾弥漫的裂谷边缘。那时候他去找闻珈。闻珈被逐出凌霄宗之后便下落不明,宗门说他堕入墟渊成了邪魔,慕云骥不信。他偷跑出去找了三年,每一年都走到裂谷的边缘,站在瘴雾外面喊那个名字。
没有人应过他。
这一次他走的是同一条路。山道比记忆中更加荒芜,石缝里生着枯黑的苔藓,脚下碎石松动,滚落下去便听不见回声。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瘴雾在眼前翻涌。
墟渊的入口是一道横贯大地的裂缝,宽约百丈,深不见底。瘴气从裂缝中涌出,灰绿色的浓雾遮蔽了一切视线。传闻说,任何生灵一旦坠入墟渊便永世不得翻身。传闻还说,墟渊之主盘踞在裂谷最深处,统御万妖,三界无人敢入。
慕云骥在裂缝边缘站定。
瘴雾扑面而来,腥冷潮湿,像是无数张嘴在暗处呼吸。他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道清光符,符光撑开一片薄薄的屏障,将瘴气隔绝在外。然后他朝裂缝中喊了一声。
“闻珈。”
声音传出去,被瘴雾吞噬,没有任何回应。裂缝深处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荒古战场上那些未散尽的亡魂在哭。
慕云骥等了片刻,又喊一遍。
“闻珈。我是慕云骥。”
瘴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慕云骥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雾气像是被什么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绿之间露出黑沉沉的通道,没有风,却有一股寒意从通道深处涌出来。他盯着那道通道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下的路是湿软的。黑色的泥土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的瘴雾像是活物一般向后避让,却又紧紧跟随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走了不知道多久,身边的雾气渐渐变淡,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枯骨,没有妖物的嘶嚎。谷地中央有一棵枯树,树干漆黑,枝丫扭曲,像是被天雷劈过又勉强活下来的。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头发散着没有束,从肩头垂落到腰际。听见脚步声,他侧了侧头,没有起身。
“凌霄宗的少主踏足墟渊,”那人的声音淡淡的,不冷不热,“传出去,凌霄宗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慕云骥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背影。千年了。这个背影他见过太多次,年少的时候在望日台的石头上,后来在刑天台的高处,再后来在征讨墟渊的战场上。每一次都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东西,有时候是门规,有时候是立场,有时候是漫天剑光。
他说:“我来求你。”
闻珈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和千年前没有太大区别,眉眼依旧淡淡的,眼尾那道疤还在,颜色深了一些。只是整个人比从前更瘦了,玄色外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衬得锁骨和肩胛线条格外分明。他站在原地,隔着一棵枯树看慕云骥,目光里什么都看不太出来,像是隔着很多层被磨薄了的旧琉璃。
“求我什么。”
“魔界破了西南天穹,凡间七州沦陷,凌霄宗死守不出。魔气不是浊气,仙法难克,但墟渊的浊气可以。”慕云骥说,“我需要你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