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是被一阵极细的“喀喀”声吵醒的。
那不在舱里，而在更深处，像冰河在春天将来时从内部裂开。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那声音太清楚了，像一只极小的锤子，正沿着他的心壁，一下一下敲。
“别动。”柯罗-2说。
“是什么？”他在意识里问。
“你的心脏。缓冲膜已经撑不住了。林堰的次声波没有完全停止，还在低功率扫。那些膜在持续疲劳。”
江哲闭上眼，不再管舱室的冷。他“看”见了自己心脏。那颗拳头大的东西像被用旧了的瓷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蓝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再是明亮、有力的，而是像被戳破的气球，每一跳都从血管里挤出一层淡蓝色液体。那些液体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贴在表面，像流泪的薄壳，然后又被下一次跳动震落。
心包外，最后一批工程纳米舰正像赴死队一样冲过去。
它们不再是整齐的编队。每艘舰的翅膀都在半空衰变、剥落，像一群被火烧掉羽翼的飞蛾，仍拼命朝裂纹扑去。没有指令。没有队形。每一条裂缝都像一处溃坝的口子，蓝液从那里涌出来，而纳米舰就一头扎进去，用舰体、用骨架、用自己残存的能量，填补那道缺口。
“它们会死。”江哲说。
“它们没有死不死，它们只是回到你身体里。”柯罗-2低声道。
“可它们有光。”江哲说。
“那是你给它们的。现在它们还给你。”
隔着两个世界的膜，神纹市边缘的蓝光已经暗得像深海之下。纳米舰群还在升空，像黑暗里最后一群发光的虫子，飞向天空，却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把自己投进更大的黑暗中。
有的刚起飞就坠落，像落叶一样飘回屋顶。有的拼到半途，外壳像枯叶般碎裂，只剩一点微光还往前滑行。可它们没有一艘掉头。
江哲胸口的蓝光突然亮了一下，像被这些赴死的舰群激得震了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这只是在拖时间。”他说。
“对。”柯罗-没有安慰他。
江哲被锁住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锁扣太紧，只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喘了口气，像刚从深水里出来，又立刻被按回去。
他听见舱外有人说话。
不是林堰，是两个比较年轻的科研官，声音透过滤波门传进来，像隔着水。
“他的心率还在降，但心肌边缘有蓝色液体渗出，成分包含活体纳米机械，与城市共构……如果现在摘取，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问题在于这些纳米机械会自己回流。切下来之后，得马上放进相同频率的震荡环境里，不然会失去活性。”
“教授的意思更干脆。他说，整颗一起取，不做分离。但他要求是在‘还活着’的状态下取，最晚不超过……他知道这艘飞艇的时间。”
江哲在昏暗里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动。
房檐一样，话茬从舱缝里零零碎碎地漏进来，像冰水一滴滴落在额头上。他听见“完整摘取”“活着”“共构”“技术成眠”……那些词飘进来，冷得不像在说一个身体的事，而像在讨论怎么打开一只保险柜。
“你又醒了。”林堰的声音突然从更近的地方传来。
舱内扬声器格栅亮了一下，像林堰隔着监控在说话。
“我听你喜欢在醒边听人说话。”林堰说，“我也不高，毕竟这些建议，是我让他们反复背给你听的。”
江哲嘴角牵了一下，算作冷笑。
“你想把我的心脏摘下来。”他哑声说。
“严格地说，是把你心脏连同仍活的神纹市组织一起取下来。不是当作器官，是当作一个完整的技术标本。”林堰语气平静，像在说明一幅画的保存条件，“你死了，那个微观世界就会迅速熄灭。可如果我在你死之前取出来，就能让它在一个受控环境里继续存活一段时间，甚至复制它。”
“你想拿走城市。”
“不，我想拿走你的种子。”林堰说，“你那些蓝光、活性纳米机械、城市意识部分……它们都是种子。你只是土壤。现在土壤快死了，种子还在。”
江哲听着，指甲在锁扣内慢慢弯起，几乎掐进肉里。
“杀我已经不够了。”他说。
“杀你从来不是目的。”林堰说，“我追的是火种。你想当容器还是主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想把火种从你身体里完整取出来。”
舱内的冷气又重了几分。江哲没再说话，只是把后脑抵在金属舱壁上，眼睛半睁着，像一具还留着微弱意识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低头，看见自己左胸伤口的纱布已经湿透了。
那液体不是红色的，而是极淡的蓝，像从月夜里析出来的光。它沿着皮肤慢慢滑下去，像一条极慢的蜗牛。其中有几滴落在地上，在灰黑的舱面上散成细点，发出几乎要熄灭的微光。
可怕的是，它们还在动。
那些蓝色光点落在地面上，像被摔碎的星屑，先是在原地颤抖，然后像嗅到什么方向，缓慢而执着地向江哲的手指方向移动。它们没有脚，没有形态，像极小极小的水珠，却一排排把身体拉长，像虫子一样朝他的方向爬。
江哲盯着它们，怔住了。
那是活的纳米机械。
被从他身体里逼出来的、还带着最后一点点“想回家”的本能。
它们仍在爬回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