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黑土,碾了一会儿,才说:“凌霄宗清剿墟渊清剿了万年,杀了我多少子民,现在魔界打过来了,倒是想起墟渊的浊气有用。”
“我知道。”慕云骥说,“我知道凌霄宗对墟渊做过什么。但我不是为了凌霄宗来的。”
“那你为谁。”
“凡间百姓。”慕云骥看着他,“闻珈,七州已经没了。衡阳镇,青木县,平阳府,全都烧成了白地。那些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清浊之争,不知道凌霄宗和墟渊的仇怨,他们只想活着。魔兵过境,连魂魄都不留。你若不出手,剩下的五州也撑不了几天。”
闻珈沉默着。枯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被瘴雾里透进来的微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问。
“凭……”慕云骥顿了一下。凭什么呢。凭当年望日台上分过的半个烤红薯?凭那五年偷偷摸摸练剑的辰时?凭他追了三年的虚空,喊了三年的名字,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声回音?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你若答应,战后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闻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动了动便收了回去,像是落进深水里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泛起。“任何处置。你如今是凌霄宗宗主了?”
“尚未接任。但长老们半数已同意,只差最后一场继任大典。”
“那就是快是了。”闻珈说,“正道领袖,镇守苍生。你来墟渊求一个邪魔,回凌霄宗怎么交代。”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闻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皱了皱眉,“你从小到大,有哪件事是你自己的。”
慕云骥没有接话。
闻珈转过身,面朝谷地更深处走去,背对着他说:“你先回去。天黑的墟渊路不好走,你身上那点清光符撑不到底。”
“闻珈——”
“我说了让你回去。”闻珈停了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比方才轻了一些,“你求的事,我考虑。”
慕云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被瘴雾吞没。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慢慢松了开来。枯树在风里动了动枝丫,碎土簌簌落下。
他转身往回走。来时的通道还在,瘴雾依旧向两侧避让。他走在其中,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肩背却挺得笔直。路过裂缝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墟渊的深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踩着来时的山道往上走。天边的裂隙还在扩大,黑紫色的边缘渗着暗红,像是天穹被撕裂后淌出的脓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北麓望日台上看云的时候,闻珈躺在石头上说:“天上面那些云,看起来离得很近,其实高得永远够不着。”
那时候他问:“你想够吗?”
闻珈说:“不想。够着了又怎样,上面又冷又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他们都没想过,多年之后他们一个站在天上面,一个趴在泥里面,中间隔着千万年的清浊之争,不可逾越的立场的鸿沟。而如今,他走在这条鸿沟的边界上,回头去求他年少的知己,为那些永远够不着天的人,出一次手。
山风灌过来,冷得他紧了紧衣领。
他往下看了一眼。视野的尽头,瘴雾依旧在翻涌,灰绿色的浓稠雾霭像是大地的一道旧伤口,千年万年都不肯结痂。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回到凌霄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守山弟子见到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他径直走入议事殿,长老们还未散,见他推门进来,有人拍案而起,有人面上铁青。
“少主孤身入墟渊,置宗门清誉于何地!”
慕云骥站在殿中,灯烛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魔界压境,凡间十二州已失其七。诸位在此议了三日,除了固守不出可还有别的法子。”
“魔气凶悍,贸然出阵只会徒增伤亡——”
“徒增。”慕云骥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平平的,“山脚下那些百姓的命,在诸位眼里就只是徒增的伤亡。”
殿内安静了一瞬。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缓缓开口:“少主,你心系苍生,我等并非不知。但墟渊乃三界污秽之地,你孤身前往已是冒了大险。那闻珈入魔千年,性情如何无人知晓,你此去若是——”
“他答应了。”
殿内更安静了。刚才拍案的长老张着嘴愣住,白发长老眉头拧紧。“他答应什么?”
“答应出手。”慕云骥说,“浊气可克魔源,墟渊之众若肯驰援,三界尚有转圜余地。”
“代价呢。”白发长老盯着他,“闻珈盘踞墟渊万年,不可能白白答应。他要什么?”
慕云骥沉默了一会儿。灯烛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说。”他开口,声音很稳,“代价是战后接受三界审判,身死道消。”
满殿哗然。
“闻珈答应赴死?那邪魔怎会如此好心——”
“是不是有诈——”
“少主莫要被墟渊之人蒙骗——”
慕云骥听着那些声音在耳边炸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在灯下站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人看出来那是什么弧度。
他想起闻珈转身走入瘴雾时的背影,想起他说“你从小到大有哪件事是你自己的”。他忽然觉得议事殿里的灯火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他想把眼睛闭起来。
但他没有闭。
他开口说:“他答应了。我也答应了。此战之后,闻珈归我处置。”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长老们交换着目光,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白发长老看着慕云骥,半晌,叹了口气。
“少主已决,老朽不再多言。只是……战事凶险,少主保重。”
慕云骥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议事殿。
殿外的夜风冷得正好,吹在他脸上,把灯烛的暖意一点点带走。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那道裂隙。裂隙还在扩大,暗红的边缘像是缓缓睁开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说:“闻珈。”
夜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没有人应。
但他知道裂隙深处的那个人,可能也在看着同一片天,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