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墟渊动了。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西南防线的哨探弟子。他们传讯回山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副哨说，裂谷方向升起大片瘴雾，灰绿色的云层翻涌着朝魔界裂隙移动，速度极快，遮天蔽日。主哨补充说，瘴雾里有人。很多人。他们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但黑压压一片从裂谷里涌出来，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把地底下所有暗处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慕云骥站在凌霄宗山门前，看着那些灰绿色的云从天边压过来。他身后是七十二峰的守山弟子，密密麻麻地列阵于云海之上，剑光如林，仙舟悬空待命。所有人都在看那片瘴雾。
瘴雾在离山门百丈处停了。
灰绿色的云层中裂开一道通道，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玄衣散发，身形消瘦，步伐不紧不慢。他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影影绰绰的东西，有的像是人形，有的像是兽形，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浓稠瘴雾里凝出的暗影。那些东西安静地蛰伏在瘴雾边缘，没有任何声息，却让七十二峰上下数千弟子都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剑柄。
闻珈走到慕云骥面前三步远，停住了。
他扫了一眼慕云骥身后那浩荡的剑阵，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排场不小。”
“你也是。”慕云骥说。
闻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瘴雾。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雾中浮沉，沉默而温顺，像是一场凝固的风暴。“墟渊的人不常出来见光。怕他们不习惯，就没让全出来。只带了堪用的。”
“堪用。”
“够用了。”闻珈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天边那道裂隙，“浊气克魔源，但需近身相触才能生效。我的人负责封堵裂隙，你的人负责在外围清剿漏网之兵。凌霄宗的剑阵远程压制应该够用，不必正面对撼。”
慕云骥听着他说话，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诞。一个正道少主和一个墟渊之主，站在凌霄宗的山门前，商量如何并肩作战。身后万千弟子看着他们，身侧两方人马各自列阵，而天上的裂隙正一寸一寸地撕开，暗红的边缘淌着脓血一样的光。
“好。”他说。
闻珈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闻珈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近得像是在他耳边说的：“姓慕的，别死在半路上。你死了，没人审判我。”
慕云骥没来得及回答，闻珈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身影没入瘴雾之中，那些灰绿色的云重新翻涌起来，裹挟着墟渊的千万之众朝裂隙方向移动。凌霄宗的仙舟紧随其后，剑阵在空中展开，像是无数道银线织成的网。
慕云骥上了主舰。
他站在舰首，看着前方那片灰绿色的瘴雾。距离裂隙越近，空气中的魔气就越浓稠，像是有什么粘稠的东西灌进了鼻腔和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仙舟上的弟子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已经开始掐诀抵御魔气侵蚀，但效果甚微。魔气与寻常阴邪不同，凌霄宗的清心诀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而前方的瘴雾却愈发浓烈。灰绿色的雾霭翻涌间，隐约可见墨黑色的浊气在其中流转，像是一条条暗河的支脉。那些浊气接触到裂隙中涌出的魔气，发出滋滋的声响，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绞缠，吞噬，消融。
慕云骥看着那些浊气，忽然明白了闻珈说的是什么意思。浊气克制魔源，但需近身相触。那些墟渊的人此刻就站在裂隙的最前端，以自身为媒介，用浊气去中和魔气。他们站在离魔界最近的地方，承受着最浓烈的魔气侵蚀，而凌霄宗的剑阵只是在外围策应。
他攥紧了舰首的栏杆。
主舰的前方，瘴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闻珈的身影出现在裂隙中央，玄衣被风灌得鼓胀，墨色的浊气从他周身涌出，在半空中凝成数道巨大的锁链，朝着裂隙的边缘缠去。锁链接触到裂隙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魔气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疯狂反扑，裂隙的边缘竟停止了扩大，甚至隐隐有收拢之势。
闻珈在半空中转过身，朝慕云骥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慕云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抬了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是他们年少时候练剑用的暗号。拇指扣住食指，其余三指伸直，意思是：过来。
慕云骥抽出腰间佩剑。
“主舰留在此地策应，”他对身后的副将说，“我去裂隙前沿。”
副将张了张嘴想阻拦，但话还没出口，慕云骥已经跃出了舰首。他的身影掠入灰绿色的瘴雾之中，周身撑开一层清光屏障，脚下的云气翻涌着托住他的步伐。越靠近裂隙，瘴雾和魔气交杂的气味就越浓烈，呛得人喉头发紧。他屏住呼吸，踩着云气落到了闻珈身侧。
闻珈没有看他，双手仍在操控那些墨色的浊气锁链。裂隙的反扑越来越猛，暗红色的光几乎将两人吞没。“你来干什么。”
“你刚才叫我过来。”
“我随便做个手势。谁知道你还记得。”闻珈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尾那道疤被暗红色的光照得格外清晰，“来得正好。堵右翼，我顾不上了。”
慕云骥提剑转向右翼。裂隙的右端有数条魔气凝成的触手正在疯狂舞动，试图突破浊气锁链的封锁。他手腕一转，归元剑诀展开，剑光银白如练，劈在那些触手上。剑锋斩入魔气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剑身传到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但触手终究被斩断了两条，剩下几条缩了回去，裂隙的右翼暂时稳住了。
“你的剑慢了。”闻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仍旧不紧不慢的，“比望日台的时候慢了至少三成。”
“你倒是还和当年一样快。”慕云骥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不一样。”闻珈说，“当年我手里只有一柄偷来的凡铁剑。现在我有整个墟渊的浊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慕云骥却觉得这话里像是有钩子，钩住了什么他不敢细想的东西。他别开目光，继续挥剑斩向裂隙边缘。魔气触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斩了一波又来一波，手臂越来越沉，虎口已经渗出血来，染红了剑柄。
“撑得住么。”闻珈问。
“撑得住。”
“说大话的毛病也没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