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骥没力气接话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急剧消耗,清光屏障越来越薄,魔气透过屏障渗进来,开始侵蚀经脉。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扎着,又疼又麻,眼前开始发花。他咬着牙又劈出一剑,剑光黯淡了不少,只在裂隙边缘刮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转眼就被魔气补上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慕云骥踉跄了一下,抬头看,闻珈站在他身前,玄衣猎猎,墨色的浊气将他整个人裹住,像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暗红的裂隙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眼尾的疤照得像是刚裂开的新伤。
“退后。”闻珈说。
“我还能——”
“我说退后。”
慕云骥没有再争。他退后半步,拄着剑喘气,看着闻珈用那些浊气锁链将裂隙的右翼整个箍住。墨色的锁链越收越紧,裂隙边缘的暗红光被一寸一寸压回去,吱嘎作响,像是钢筋被掰弯的声音。左翼那边,墟渊的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浊气从四面八方涌向裂隙,灰绿色的瘴雾与黑紫色的魔气在半空绞缠,对撞,消解,炸出大片的火花。
裂隙终于停止了扩大。甚至开始缓缓收拢。
但慕云骥看着闻珈的背影,忽然发现了不对。闻珈的身形在微微发抖。那些墨色的浊气锁链愈发粗重,浓稠,像是有更多的力量从闻珈体内被抽出去,源源不断地灌入裂隙之中。暗红的裂隙光映着闻珈的面孔,慕云骥看见他的嘴唇已经泛了白,眼角那道疤周围隐隐透出深紫色的纹路,像是血脉逆流浮上了皮肤。
“闻珈——”
“闭嘴。”闻珈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太正常,“收拢裂隙需要全部浊气灌入。稍停片刻,前功尽弃。”
慕云骥想上前,但他自己的灵力已经枯竭了大半,剑都快要握不住了。他看着闻珈的背影,看见玄色外袍底下露出的那截后颈上,深紫色的纹路正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往外一寸寸地爬。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刑天台。他站在高处,手里握着刑刃,闻珈跪在他面前,仙骨被废的时候,后颈上爬满了同样的纹路。那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闻珈已经被押下去了,他只看见了那个背影。瘦的,脊背挺直的,一步一步走下刑天台,从此再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凌霄宗的少主。内定的下一任宗主。
宗门说闻珈偷了禁术秘卷,证据确凿,但慕云骥从未亲眼看见那些证据。他问过长老,长老说少主不必过问,宗门自有公断。他去找过闻珈,但闻珈的住处已经空了,所有东西都被清走,连一片纸都没留下。他只来得及在刑天台执行的那天站上去,手里握着宗门交到他手上的刑刃。
闻珈跪在地上的时候抬眼看了他。
只一眼。
慕云骥至今记得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望日台上那片下过雨的野樱,花瓣被水泡烂了,残骸粘在泥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握着刑刃的手在抖。长老在他身侧低声催促:少主,行刑。
他闭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闻珈已经被押走了。后颈上爬满深紫色的纹路,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但他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完了刑天台的全部台阶。
后来的千年,慕云骥无数次想过那一刀。他总在想,如果当时他没有闭眼,如果他低头看清楚了闻珈脸上的表情,如果他在刑刃落下的那一刻把它转向自己——
裂隙的轰然巨响把他拉回了现实。
暗红色的光骤然收敛,裂隙的边缘开始飞速弥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两侧扯拢。墨色的浊气锁链寸寸崩断,碎成黑色的齑粉飘散在半空。闻珈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玄色外袍的袖口被地面硌出了褶皱。
裂隙合上了。
天穹恢复了完整的颜色,虽然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黑痕,但魔气已经不再涌出。战场上的魔兵失去了魔源的支撑,攻势骤然减弱,凌霄宗的剑阵趁势压上,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把残余的魔兵一一清扫干净。
闻珈还跪在地上。
慕云骥走过去,蹲下身,想伸手去扶他。闻珈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膝盖又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硬是站直了。后颈那些深紫色的纹路还在,比方才淡了一些,但颜色仍旧深得刺眼。
“闻珈。”慕云骥开口,声音有些哑。
闻珈抬起眼看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灰白的,但眼神很淡很平,像是方才用尽全身浊气去封堵裂隙的不是他本人。“裂隙封了。”
“你——”
“答应你的事做完了。”闻珈把玄色外袍理了理,动作有些迟缓,但竭力做得自然,“剩下的事,归你处置。”
慕云骥看着他。风从合拢的裂隙方向吹过来,带着战场残余的焦糊味和血腥气。闻珈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截被风刮了太久的枯树,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回凌霄宗。”慕云骥说,“先回去再说。”
闻珈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嗯。回凌霄宗。”
他们转身往回走。墟渊的瘴雾开始缓缓退散,灰绿色的云层朝裂谷方向收拢,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凌霄宗的仙舟在空中列队回航,剑阵也收了,银白色的剑光逐一熄灭。慕云骥走在闻珈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废墟的时候闻珈停了一下。那些被魔兵焚烧过的凡间城镇只余断壁残垣,黑色的焦土上还冒着青烟。闻珈看着那些焦土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慕云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看见断墙根底下有一个烧焦了的布偶,半个身子埋在灰里,露出来的那只胳膊短短的,手指已经烧没了。
他收回目光,加紧两步跟上了闻珈。
回到凌霄宗山门的时候,七十二峰的弟子已经在山前列阵。剑光如林,肃穆无声。长老们站在阵前,白发苍苍,面色凝重。闻珈在离山门十丈处停住,没有再往前走。
“到地方了。”闻珈说。
慕云骥也停了。他看着闻珈。闻珈站在暮色里,身后是退却的瘴雾余霭,身前是凌霄宗浩荡的剑阵。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条分界线,一边是他回不去的过去,一边是他走不进的将来。
慕云骥开口,声音很轻:“闻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