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闻珈打断他，“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当年在刑天台上没求过你，现在也不会求。”
他顿了顿，把玄色外袍的领子拢了拢，抬脚迈过了山门。
……
凌霄宗的清规铁律，第一句便是：邪魔外道，杀无赦。
慕云骥七岁会背宗门戒律，九岁能默写全文，十二岁开始在长老面前逐条讲述律意。他知道每一条规矩背后的掌故，知道哪一年哪一桩案子触犯了哪一款，知道施以何种刑罚，由何人执行，须当众以示儆尤。
他全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天他要把这些规矩用在那个人身上。
闻珈被带入了凌霄宗地底的囚仙牢。那地方慕云骥只去过一次，是十八岁那年受刑天台之命学习刑具用法的时候。他记得地牢里没有光，只有阵法撑开的幽蓝色微芒，铁索上刻满封灵咒文，每一道咒文都能让被缚者的灵力枯竭到近乎于无。他当时站在刑具架前，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心想：这些东西永远不会用在活着的人身上。
如今他站在囚仙牢门外，手按在门环上，半天没有推。
门内传来闻珈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门闷闷的：“站在门口不进来，凌霄宗的待客之道？”
慕云骥推开了门。
幽蓝色的光从阵眼中溢出，在地面上铺成一片冷冽的微芒。闻珈坐在牢室正中的石床上，双手被玄铁锁链缚住，链子另一端嵌入墙体。锁链上的封灵咒文微微发亮，将闻珈体内的气息压得极低，低到慕云骥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浊气。他身上的玄色外袍已经被换了，换成囚犯统一的灰色单衣，宽大而粗糙，露出锁骨处一片苍白的皮肤。
后颈上那些深紫色纹路还在。在幽蓝的微光下，那些纹路像是活的，浅浅地起伏着，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慕云骥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手伸出来。”他说。
闻珈靠在石床的墙上，抬眼看了他一下，慢慢把双手抬起来。锁链哗啦作响，玄铁的链条在幽蓝光里泛着冷光。他的手腕被锁链磨出了一圈红痕，衬着苍白的肤色，格外醒目。
慕云骥走过去，蹲下身。他取出一个白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青色的药液倒在掌心，然后覆上闻珈的手腕。药液接触到红痕的瞬间，闻珈的手腕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凌霄宗的药还管用么。”闻珈问。
“封灵锁链的磨损不比其他伤，寻常丹药无效。这是内峰特制的青玉膏，专门修复灵脉外伤。”慕云骥低着头涂药，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每日早晚各一次，七日可愈。”
“七日。”闻珈重复了一下这个数，“我还能在这里待七日么。”
慕云骥涂药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继续把药液揉进那些红痕里。闻珈的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药液抹上去之后那些红痕渐渐褪了一些颜色。慕云骥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动作很细致，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
“长老们在议。”他说。
“议什么。杀我分几刀。”
“闻珈。”
“我说错了么。”闻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当年废我仙骨是废仙骨，如今我是墟渊之主，废仙骨不够用了，该直接杀了。你那些长老们是不是正在吵到底是凌迟还是斩首，还是先过一遍刑天台的流程再杀，好叫三界都看看，凌霄宗灭了一个祸害。”
慕云骥把药瓶的塞子重新盖好，站起身来。他没有低头看闻珈，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幽蓝阵纹上。阵纹一圈一圈地转着，缓慢而恒久，像一只巨大眼睛的瞳孔。
“我不会让他们杀你。”他说。
闻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室里转了一转，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带着微微的回响。“你拦得住么。”
“宗主尚未卸任之前，我有权驳回长老会的一切处决决议。”
“你那位宗主父亲，”闻珈说，“他还能撑几天。”
慕云骥没有回答。他父亲确实撑不了几天了。清浊之争的磨损，多年征战的旧伤，加上这次魔界入侵中强行主持大局的损耗，老宗主的灵脉已经到了崩散的边缘。长老会之所以答应让他去墟渊求援，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继任大典在即，总不能让一个尚未正式掌权的少主在长老们面前寸步难行。
但一旦他正式接任，局面就会完全不同。宗主身份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他将不再能以“少主”的身份驳回长老会——他将自己就是那个必须做出最终裁决的人。
“你接任之后。”闻珈看着他，幽蓝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极淡的灰蓝色，“你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跪在你面前。你手里有刑刃，你身后有几万双眼睛看着你。慕云骥，你到时候告诉我，你怎么拦。”
慕云骥把白玉瓶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牢门。
“我明日再来。”他说。
“药每日早晚各一次。”闻珈在他身后说，“你早上来还是晚上来，提前说一声。”
慕云骥在门口停了一瞬，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辰时。”
“辰时。”
门在身后合拢，幽蓝的光被石门隔绝，慕云骥站在黑暗的甬道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了一下眼。甬道尽头有风灌进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才直起身，朝洞口走去。
走出地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七十二峰的灯火浮在云海上，远远望去像是星子落入凡间。他站在洞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夜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翌日辰时，他又去了地牢。
闻珈还是坐在石床上，锁链和昨日一样缠在腕间。但慕云骥注意到他坐的姿势换了，从靠墙改成了坐直，后背离开石壁，双脚踩在地上。灰色单衣的领口被他自己理齐了，不像昨日那样松松垮垮地敞着。手腕上的红痕比昨日的颜色淡了一些，但锁链磨出的印子还在。
慕云骥走过去蹲下，取出白玉瓶。
“今日长老会争吵的内容，”闻珈在他涂药的时候开口，“说出来听听。”
“没去听。”
“没去？”
“我今日没进议事殿。”慕云骥低着头涂药，“我父亲让我准备接任大典的事。大典定在十日后。”
“十天。”闻珈的声音平平静静的，“那你还能来给我涂九天药。第九天涂完最后一回，第十天你去接宗主印，然后带人来杀我。”
慕云骥的手指停在闻珈腕间。
“你就非要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