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怎么说。”闻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双手。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那双手涂药的动作很稳很轻,像多年前在望日台上用剑锋削野樱枝条的时候一样稳。“慕云骥,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软话。你要做什么我清楚,我自己选的路,我认。”
“你选了什么。”慕云骥抬起头看他,“你在墟渊活了一千年,你明明可以不出手,你可以看着三界被魔界吞没,可以看着凌霄宗覆灭。你为什么答应。”
闻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幽蓝的光映着他的面孔,那道眼尾的疤被光拉得柔和了一些,像是旧画上被水洇开的墨痕。
“你说你为百姓。”闻珈说,“我信你。你从小到大从不说假话,你想护苍生,你就一定会护到底。我认识的慕云骥,十岁那年分了他半个烤红薯就红了眼眶,十三岁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闲话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八岁握着刑刃闭眼落刀之后追了墟渊三年。你这样的人,我没办法看着你——”
他顿住了。
慕云骥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闻珈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对面墙上的幽蓝阵纹,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没办法看着你一个人撑。”
牢室里安静了很久。
慕云骥把药瓶的盖子拧好,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闻珈的头顶,灰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比千年前粗硬了些。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些发丝,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明日辰时。”他说。
“嗯。”
慕云骥转身走出去。这一次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要把脚下每一寸石面都记住。甬道里的风灌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关着,幽蓝的光一丝一毫都没有透出来。
他站在洞口又停了一会儿。天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他袖口上,把他刚才涂药时染上的一点青玉膏痕迹照得微微发亮。
第九日辰时,慕云骥最后一次走进地牢。
闻珈坐在石床上,还是那个坐姿,后背挺直,双脚落地。他的手腕上红痕已经基本消退了,只留下浅浅的一圈印记。慕云骥在他面前蹲下来,取出白玉瓶,把最后的药液倒出来,慢慢涂在他腕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涂完最后一道药,慕云骥站起来,把空瓶收回袖中。闻珈也站了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看着慕云骥,目光还是那种隔着旧琉璃一样的,磨薄了的平静。
“明天。”闻珈说。
“明天。”
“接任大典什么时候结束。”
“午时。然后开刑堂。”
闻珈点了点头。“那我还能睡半日好觉。”
慕云骥转过身,这次他没有停步。他走出了地牢,走过了甬道,走出了洞口。天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白得刺眼的明亮里。七十二峰的浮云在脚下翻涌,山门处正在布置大典的幡旗,红底金纹的“凌霄”二字猎猎招展。
他站在那一片明亮里,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第十日。
辰时,接任大典。
慕云骥从内峰寝殿走出的时候,身侧的弟子替他束好了宗主冠冕,云纹三转的绣带自腰间垂下,与千年来历任宗主规制别无二致。他走进正殿的时候殿内站满了人,七十二峰的长老分列两侧,外峰的执事齐齐躬身,各分舵的主事远道而来,山门外还立着四海仙门观礼的使节。
他跪在历代宗主的灵位前,接了印。
苍老的宗主父亲将玉印放进他手心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慕云骥抬头看他父亲,老宗主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山脊上的沟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慕云骥接过玉印,站起来,转过身。
满殿跪伏。
他站在最高处,俯视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他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去北麓望日台,看到一个少年坐在崖边石头上看书。那个少年没有向他弯腰,连头都没有低,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说“少主”。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会听到有人用那种平平的语调喊他少主了。
午时三刻,刑堂开。
慕云骥端坐在刑堂主位之上。堂上幽蓝灯烛齐燃,两侧长老肃立,身后执刑弟子手持戒具,列成两排。堂下正中放着一副玄铁刑架,锁链上封灵咒文密布,幽光流转。
闻珈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灰色单衣,手腕上已经没有锁链了,但体内的浊气被封灵阵法压到了极低。他的步子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进刑堂中央,在玄铁刑架前站定,然后跪了下去。膝盖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在空旷的堂里回荡。
他抬起头来。
慕云骥坐在上面,闻珈跪在下面。隔着满堂的幽蓝烛火,隔着七十二峰长老如刀的目光,隔着千万年清浊对峙的,不可逾越的鸿沟。闻珈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脸微微仰着,眼尾那道疤在烛火的光里清晰得像一道旧创。
慕云骥开口:“墟渊之主闻珈,此番三界危急之时出手相助,封堵裂隙,护世有功,此事当有前论。”
“然闻珈出身凌霄宗外门,早年因盗取禁术秘卷被逐出宗门,堕入墟渊千年,统御万妖,屡次与正道为敌,清剿令上列名十有三回,罪状累累。按凌霄宗清规铁律,邪魔外道,杀无赦。”
他念那些字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确,声调都是平直的,像是照着纸在念。他的目光落在闻珈脸上,闻珈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满堂烛火对视,目光都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然——”慕云骥顿了一瞬,“事有特例。闻珈此番护世之功不可不录,然其千年罪孽亦不可不偿。二者相抵,刑有上下,可酌情从轻。”
他身侧的白发长老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闻珈跪在堂下忽然说话了。
“不必酌情。”
堂内所有目光唰地转向他。闻珈跪在那里,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刑堂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闻珈堕入墟渊千年,罪孽深重,三界共知。此番出手护世,乃因昔日旧友相求,非为凌霄宗,非为苍生。功是功,罪是罪,无需相抵。”
他仰头看着慕云骥,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是薄冰下面洇开的一丝水痕。“按律杀我便是。凌霄宗的宗主,镇守苍生,秉公论罪,该当如此。”
慕云骥握着宗主玉印的手指攥紧了。玉印的边缘压进他的皮肉里,硌出一道白痕。
堂中响起窃窃私语。长老们交换目光,白发长老的面色沉了下去,有年轻执事忍不住低呼出声。闻珈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灰色单衣的领口被他自己理得齐整,后颈那些深紫色的纹路在烛火下起伏着。
慕云骥看着堂下那个人。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北麓望日台,风很大,一个少年坐在石头边缘,腿悬在外面,翻一本破旧的剑谱。那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行礼,只平平地说了一声“少主”。他想起十六岁的闻珈在野樱落尽的时候说:“我在乎。你不在乎是你的事。可我若想留在凌霄宗,就不能让人说闲话。你懂不懂?”他想起十八岁的闻珈跪在刑天台下面,抬眼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泡烂了的野樱花瓣粘在泥里。
他想起了三天前裂隙前沿,闻珈单膝跪在地上,后颈爬满深紫色的纹路,玄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然后闻珈站起来,脊背挺直,说:“答应你的事做完了。”
他坐在高堂之上,手里握着凌霄宗万年的规矩,万年的铁律,万年的“守苍生,镇浊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后是七十二峰的长老和几万双眼睛,脚下是那个跪着的人。
他忽然想起地牢里闻珈说过的话:“你接任之后,你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跪在你面前。你手里有刑刃,你身后有几万双眼睛看着你。慕云骥,你到时候告诉我,你怎么拦。”
闻珈早就知道。
闻珈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他知道慕云骥拦不住,所以他替慕云骥开了口。他说不必酌情,按律杀我。他坐在墟渊那棵枯树底下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所有的路,算好了他出手,裂隙封住,凌霄宗得救,然后他死在刑台上。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此刻跪在堂下替慕云骥省去那最后一点挣扎。
慕云骥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睁开,开口:“闻珈,按凌霄宗清规,罪孽深重者,当受……斩刑。念及此番护世之功,可留全尸,免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