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开始释放它们。
他的身体被锁死,四肢不能抬起,连翻身都做不到。但他还有额头、脖颈、锁骨下那些被探针刺破的细孔。那些地方不流血,只渗出极淡的蓝雾,像人在极冷夜里呼出的水汽,凝而不散。
那雾是由无数纳米机器组成的。它们小到不可见,从皮肤表面轻轻脱离,像幽灵一样浮起来。没有光,没有声,只在拘束舱内极缓慢地游荡,像一群从将熄火堆里飘出的灰烬。
“你疯了。”柯罗-2说。
“我很清醒。”江哲在心里回应。
“你现在每一次主动释放,都会让心腔内的压力骤升。裂纹会继续扩大。你这是在拿最后几滴血去喂一只根本跑不动的马。”
“它跑得动。”江哲说,“它只是慢。”
那些纳米机器确实很慢。
它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舱壁上一道头发丝般窄的通风缝,其中几粒甚至被气流吹散,像尘。可剩下的没有放弃。它们贴在缝沿上,身体几乎透明,像冰上蠕动的蜗牛,一寸把自己拉进去。
江哲的脸上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他故意把呼吸放得更浅,目光涣散,像一具快要失去灵魂的空壳。看守从观察窗外经过时,只瞥了一眼,没有多停。仪器上没有异动,所有数据都像一潭死水。没有人会为一只翻白眼的濒死生物拉响警报。
“他们晚上只留一个人。”柯罗-2低声道。
那就更好了。”江哲。
“你撑不到明天的。照这样往下熬,你心壁的裂缝会从细纹变成长裂,像玻璃被压力撑开时那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江哲没有马上回答。他感到胸口又有一道极细的痛升起来,像有人拿冰刀从内往外划。血液里混着蓝液,像被稀释的星光,在血管里流得发烫。
“我必须做。”他说,“他们要把心摘了。我要是再躺下去,连这点灰都留不下。”
那些飘入通风系统的纳米机器,像一群失去坐标的候鸟,在巨大的管道迷宫里慢慢摸索。它们有的落在滤网上,像露水一样被吸干。有的钻进缝隙,像细入针孔的银针。极慢,但没有停。
神纹市控制大厅。
艾芮-7已经不知道自己清醒了多久。
冷。她冷得每根手指都在发抖。极端的霜爬满了操作台,像一层层透明的蛇皮。她的眼睫毛上也结了一层白,几次都像被冻住一般无法睁开。其他屏幕全部黑透,只剩下最中央的那块,还在用极暗的蓝光维持着一丝感知。
忽然,一段信号跳了出来。
极微弱,像从飞艇外壳上的一只飞虫发回来的。可她认得这个频率。属于最早一批随江哲进入宏观世界的遗留单元。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信号……回传了?”她喃喃。
“不是江哲。”柯罗-2说,“是幽灵舰队。数量极少,但够从通风系统里挤进来。它们正在飞艇内部扩散。”
“他在释放它们……”
“对。”
那段信号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里面夹着极短的数据簇。像一只从深海里跃出的鱼,刚把口里的水吐出来,又沉回黑暗中。可就是这一跃,让艾芮-7看见了几样东西。
她瞳孔骤缩。
“城市……清醒人口只剩百分之一。”她低声读着,“深度休眠层已经进入第七级。我的认知阈值还剩……”
她停住了。
“我也在极限清醒者名单里。”她说,呼吸白得发灰,“原来我一直……在拿自己的意识当电池。”
“你早知道。”柯罗-2说。
我……”艾芮-7摇了摇头,像要把冰碴从头发里甩出去,“我以为还能撑更久。”
“你撑得够久了。”
“不够。”她咬着牙,把僵冷的手指按在台上,给那段信号回了一个极简的确认脉冲。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执行,只用嘴唇碰了碰麦克风,像在给远方的人回一声极轻的“我还在”。
飞艇深处,江哲的意识几度模糊。
他又开始看不清了。眼前像有半透明的灰在飘,像梦里的雪。每一次心跳都被拉得很长,像鼓手累极了以后,仍强撑着在敲。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房外围那些蓝色液体流动的声音,像最后一条溪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它们到哪了?”他在心里问。
“进了主通风系统。”柯罗-2说。
“还要多久?”
“至少十几个小时,才能摸到可渗透节点。你的释放速度太慢了。”
“没关系。”江哲说,“慢,比死好。”
他重新合上眼,像一具被弃在舱里的尸体。舱外的夜灯从观察窗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如月光铺在石像上。
而在飞艇那数不清的通风管道里,一些几乎看不见的蓝点正贴着管壁,缓缓向前,像无星夜里沿冰而行的幽灵。
没有人听见它们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