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用语言指挥它们。
语言太慢,太亮,也太容易被林堰的监控捕捉。江哲躺在拘束舱里,把意识压成一片极薄的网,贴在自己的血管内壁上。心跳每一下,都将某种极低沉的震动沿着血液送往全身。
咚。
很弱,像有人用拇指从内部轻按一面旧鼓。可那一下一下里,藏着东西。
“你在用心跳编密码?”柯罗-2问。
这是它们唯一能听见的。”江哲想。
幸存的纳米舰大多已经脱落到他的血管内壁,像被冻僵的鱼群贴着河床,几乎不再游动。可当那阵极慢的敲击从血管深处传来,它们像被同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一艘动了。两艘动了。接着,更多原本已灯灭的舰体重新泛起一层极薄的蓝,如同风中残烛被捂住又松开。
它们开始行动。
不是盲目地乱冲,而是随那“咚——咚——咚——”的节奏,分成许多小队,像一队队蚂蚁,沿着血管、筋膜、神经和淋巴管道,一寸一寸向皮肤外渗透。每一次心跳都是命令,也像战鼓。那些曾在心脏裂隙里赴死的工程舰遗骸,沉在血液中,成了后来者的路标。
“很好。”江哲在心里说,“慢一点。不要被外面的电场测到。”
柯罗-2没有说话。它在调度,把这些微小的行动拆解成无数不可察觉的片段,像把一次冲锋伪装成无意识的身体渗出。
舱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一个人。
夜晚很快到了。
飞艇上的夜班人员减少了一半。林堰不在,据说去主持一场关于“摘取窗口”的会议。看守透过观察窗看了江哲一眼,见他一动不动,手腕软软垂在束带外,便没有再进来。
到了后半夜,飞艇的照明自动降到最低,只剩几盏嵌在墙角的地灯,像将灭的炭。
就在这时候,舱门开了。
不是林堰的人强行进入,而是自动检查程序启动。两名穿轻型防护服的人走进去,手里提着可以移动的高亮光源和便携式电场扫描器。他们不是看守,是林堰派来做术前评估的医学组。
“别动,死了一样即可。”柯罗-2说。
江哲照做了。他让嘴唇微张,让眼球不再震颤,让自己像一具已经差不多停止工作的躯壳。
但他们仍要检查。
第一束高亮光照到他脸上时,江哲没有任何反应。可那束光里带着极细微的紫外线,像针一样刺进眼皮。
第二次扫描开始后,一台手持式电场仪贴近他胸口,发出嗡嗡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铁丝直直插进心脏裂缝里,搅了一下。江哲感觉心腔像被人从内部捏住。
“不好。”柯罗-2的声音这么紧,“那是低频电扫描,你的心壁在跟它谐振。”
江哲没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咚、咚”声在他胸腔里乱了一拍。像鼓手被人在鼓皮上踩了一脚。蓝色液体顺着旧伤口渗出来,把拘束舱底染出一层湿气。机器上的生命曲线猛地一抖,像一条垂死的蛇。
“准备记录。”一名检查员小声说,“生命数据在往下掉。”
可江哲还睁着眼。
不是真的睁,是在意识里用尽全部着力气,把即将散开的心跳重新按回原来的节奏。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用两只血手死死拽住那面鼓,不让鼓槌再乱。
“咚。”
“咚。”
“咚。”
极慢,但重新稳住了。
几分钟后,他们收起设备。数据曲线又变得像一片死水,几乎没有起伏。两人交换了目光。
“接近死亡,但还算稳定。”其中一人说,“和林主任说的一样,他撑过了刺激。下周之前还能具备摘取条件。”
他们没有久留。舱门重新关上,锁闭声像一声闷雷。
“快好了。”柯罗-2低声道泄压孔。
那是拘束舱气密门下方一个极小的排气孔,直径不到两毫米,外部有金属滤片。江哲派出的纳米舰早早贴到那里,像一群伏在礁石上的藤壶。它们用体表的振动不断腐蚀滤片边缘,不是用酸,而是一下一下地磨,像雨滴打石头。几个小时后,那层过滤金属居然被蚀出了一个比发丝还细的通道。
只容一台微型工具通行。
无法送人,无法传物。可对纳米舰来说,已经足够。
小股蓝光从通道里挤了出去,像海藻从岩缝中探出触手。
外面是飞艇走廊。
通风口微弱的气流拂过地面,把那些“工具”吹得东倒西歪。它们慢慢调整,贴着墙根散开,像一些几乎不存在的生物,开始绘制飞艇内部的地形图。
“有几台进去了。”柯罗-2说,“很顺利。但现在只是摸到门口,还不能切任何东西。”
“不急。”江哲在心里说。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得像要散架,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绑在了一片浮冰上,正在漂离。可嘴角还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笑。
“你笑什么?”柯罗-2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我们还没输。”
舱外,风从飞艇外壳上滑过,发出一中像海的高频哨音。
那些蓝点贴在暗处,像星星掉进一幢巨大黑宅,正在寻找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