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的清剿令颁下来那日,北麓的野樱正开到第七日。
慕云骥站在望日台的石头上,面前是千丈悬崖,崖底云雾翻涌,看不见底。他手里握着一卷新誊的剑谱,笔迹端正,是他在灯下抄了三个夜晚的《归元剑解》全本。
他在等。
等了半个时辰,闻珈没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日头升到正中,石头上烫得坐不住。他站起来,把剑谱塞进怀里,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遇见一个外门弟子匆匆往上跑,见了他的玉牌便慌忙跪下,不敢抬头看他。
“你可曾见到闻珈?”慕云骥问。
那弟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少主,闻珈他……他昨夜被刑堂带走了。”
慕云骥的血像是忽然被抽掉了一半,脚下冰凉的。“什么罪名?”
“刑堂没说,只说是宗主亲令。”
慕云骥没再问。他转身往山下跑,袖子被路边的荆棘刮了一道口子,他没感觉。他往内峰跑,跑过石桥,跑过回廊,跑进正殿前的广场,迎面撞上三长老。
三长老伸手拦住他。
“少主,宗主有令,禁足内峰。”
“让开。”慕云骥说。
“少主——”
“我说让开。”
三长老没动,只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好的信,递到他面前。“宗主交代,若少主非要问,便将此信交予你。”
慕云骥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是宗主的,墨迹犹新:
“闻珈勾结墟渊妖孽,盗取宗门秘术。经查属实,已废其仙骨,逐出凌霄。从今往后,此人再非我门中人。望吾儿明辨是非,莫为私谊误正道。”
慕云骥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连在一起,都像是刀。
他抬起头看着三长老。“废了仙骨,逐出凌霄,然后呢?”
三长老垂下眼。“墟渊。”
慕云骥手里的信纸忽然就攥成了一团。他转身朝刑天台的方向跑,三长老没再拦,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袍角被风吹得翻卷。
刑天台在凌霄宗的东南角,悬于千仞崖壁之上,台面刻满镇压符咒,是处置叛徒的地方。慕云骥赶到时台上已经空了,只剩几道暗褐色的血迹蜿蜒在石板缝隙里,还没被雨水冲干净。
他蹲下来,用手指去碰那血迹。
还是温的。
他站起来,靠在刑天台的石栏上,忽然觉得整个凌霄宗都不像他住了十三年那个凌霄宗。他从小习剑,学的第一条就是清浊分明,善恶有报。可他现在站在这里,闻珈的血还热着,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在刑天台上站到天黑,又从天黑站到天亮。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石栏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是剑鞘尖端匆匆留下的。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别来。”
慕云骥伸手去摸那道划痕,指腹被粗粝的石面磨得生疼。
他没有哭。只是把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日光将石栏照得发白,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下刑天台。
从那天起,慕云骥再没去过北麓。
十二年后,他继任凌霄宗宗主。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继位大典办了三天三夜,七十二峰张灯结彩,四海仙门皆来贺。慕云骥穿着宗主的玄色锦袍站在正殿之上,底下跪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垂眼看着那些人弯下去的脊背,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闻珈说“你是少主”时的样子。
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大典第三日夜里,慕云骥一个人去了北麓。
望日台的石头还在,野樱也还在。只是这些年的樱树无人修剪,枝丫横生,把半个台子都遮了。他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剑谱——《归元剑解》下册,闻珈当年偷来教他的那一本。
封面已经磨没了字,内页卷了边,有几页被雨水浸过,字迹洇成一片。他一直留着,从十三岁留到现在,没人知道。
他翻开其中一页,看见边上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闻珈的笔迹。“此处步法有误,凌霄宗抄本错了三百年。”
慕云骥把书合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樱树。
花开得正盛,粉白的瓣落了他一肩。
他没有拍掉。
墟渊那地方,慕云骥只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记载。
荒古战场遗留的裂谷,深处是浊气盘踞之地。灵脉被瘴雾侵蚀,寸草不生。凡人坠入十死无生,修士坠入则仙基尽毁。凌霄宗的清剿令每三十年发一次,仙舟蔽日,剑光如雨,杀入墟渊腹地,屠戮妖族散修,再退回来。
典籍里写的是“镇浊气,护苍生”。
慕云骥继任宗主后第一次翻阅过往的清剿战报,看见伤亡名录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那名字跟在一个个将领后面,或为“击退”,或为“不敌遁走”,始终没有被划掉。
墟渊之主。
二十七年前闻珈被废仙骨丢入墟渊,没有人觉得他还能活。一个被废尽仙骨的人,坠入浊气最浓的绝地,就像一块肉丢进饿狼窝里。可闻珈活下来了,非但活下来了,还从墟渊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成了那地方的主人。
慕云骥把那些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有的上面写着“墟渊之主率妖众来犯,我伤亡数百”,有的上面写着“其人手段诡谲,不可力敌”。
从来没有一条写着“此人戕害无辜凡人”。
他合上战报,坐在宗主正殿里,面前是凌霄宗万年传承的牌位,背后是七十二峰绵延起伏的轮廓。
窗外有弟子在洒扫庭院,竹帚划过青石地面,沙沙的。
慕云骥把战报收进匣子里,匣子落了锁。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后来凌霄宗有一次小规模剿杀,在墟渊外围。带队的是四长老,回来之后脸色很差,在正殿回禀时声音都哑了。
“属下无能,没能拿下那人。”
慕云骥坐在上首,面容平静。“情形如何。”
四长老犹豫了一下。“那人只身前来,不曾带兵。与我交手百招,不落下风,最后留了一句话便退了。”
“什么话。”
四长老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说……”
“说。”
“他说,”四长老硬着头皮,“他说,告诉你们宗主,北麓的野樱该修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