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年轻弟子不明所以地低头。
慕云骥的手放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收拢，面上纹丝不动。
“退下吧。”他说。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北麓。
樱树枝丫横生，确实该修了。他从石壁的凹洞里找出一柄旧剑，是他们小时候练废了的铁剑，剑刃上全是缺口。他用那柄剑把挡路的枝条一根一根砍掉，砍了一整夜，砍得虎口磨出了血泡。
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望日台中央。
石头上落了新旧的樱瓣，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陈年的雪里。
他忽然想起闻珈被废仙骨那年自己才十三岁，什么也做不了，只知道站在刑天台上摸那道划痕。如今他二十五岁，是凌霄宗的宗主，手握三界至高的权柄，却仍然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旧铁剑放回凹洞里，转身下山。
山下有人等他。是卫戍峰的执剑弟子，见了他便躬身：“宗主，近日墟渊异动频频，前方哨报言墟渊之主似在集结人手，恐有大事。”
慕云骥脚步未停。“传令诸峰，加强巡防，各长老明日正殿议事。”
“是。”
执剑弟子退下后，慕云骥一个人走在回廊里。晨光从东边照进来，把他影子拖得很长，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
影子孤零零一道，映在青石地上。
很多年前这道影子旁边还有一道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望日台的石头上下翻飞，剑光乱晃。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
上古秘境现世的消息传遍三界那日，凌霄宗正殿正在议事。
殿中坐满了人，七十二峰峰主，八大长老皆在。消息是探路弟子带回来的，说在东海尽头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仙气与浊气混缠，像是被封印了千万年的旧天地。
“古籍有载，此地名『镜墟』，乃上古人族仙门遗留的封印之境，”大长老翻着泛黄的卷宗，“里面存着无数古法秘术，仙器灵材，甚至……可能存着当年清浊初分时的天道遗录。”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便不一样了。各峰峰主互相交换眼神，面上不显，眼底的光却亮了。上古秘境，千万年的封存，若真能得其中一二秘术，凌霄宗便可再镇三界万年。
慕云骥坐在上首，沉默地听着底下人你来我往地讨论谁带兵，谁守后，谁入秘境探路。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大长老转向他：“宗主以为如何？”
慕云骥抬起眼，目光扫过满殿的人。
“镜墟既已现世，三界修士必然闻风而动。”他声音不重，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凌霄宗不可不往。只是入秘境之前，有件事我要先查清。”
“宗主请讲。”
“镜墟与上古人族仙门有关，那么里面留存的东西，不止是秘术灵材。”慕云骥说，“还有当年之事。当年之事是什么，我不清楚，但镜墟既为遗录之地，真假是非便不该由一家之言定夺。”
殿中静了一瞬。四长老忽然出声：“宗主的意思是，秘境中可能存有旧时卷宗？”
“是。”
“若卷宗所记与今世定论不同，又当如何？”
慕云骥看着四长老，目光平平的。“当如何，便如何。”
这话说得平淡，但殿中的人听出了底下的分量。大长老咳嗽一声，正要打圆场，三长老忽然站起来，面色有些发白。
“宗主，有件事……”三长老的声音不高，但在静的殿里格外清楚，“镜墟现世那日，老夫翻阅旧档，发现一桩旧事。此事……与墟渊之主有关。”
慕云骥的手在扶手上轻轻一收。“说。”
三长老垂下眼。“三十九年前，凌霄宗曾有一名外门弟子，因勾结墟渊妖孽，盗取宗门秘术，被废仙骨逐出宗门。此事宗主应当知晓。”
慕云骥没有接话。
三长老继续说：“老夫当年负责此案文书记录。昨夜翻阅旧档时发现，此案的卷宗……缺失了一部分。最关键的部分，证人笔录，物证清单，皆不翼而飞。”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
“你怀疑什么？”慕云骥问。
“老夫不敢妄断。”三长老抬起头，目光与慕云骥对上，“只是镜墟既存上古遗录，若其中有与此案相关的记载……”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慕云骥沉默了很久。殿中没有人敢催，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
“三长老。”他终于开口，“你所说的缺失卷宗，是哪一年发现缺失的？”
三长老的眼皮跳了一下。“老夫……昨夜才发现。”
“昨夜之前，你可曾翻阅过此案卷宗？”
“不曾。此案当时由先宗主亲办，老夫只负责文书记录，结案后便将卷宗归档，再未动过。”
慕云骥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满殿的人便跟着站起来。
“镜墟之行，我带人亲自去。”他说，“三长老留守宗门。其余人等各司其职，等候调令。”
他转身往殿后走，玄色的袍角拂过门槛。
身后是一片低沉的应答声：“遵宗主令。”
他走进后殿，屏退了跟着的弟子，一个人站在窗边。窗外是凌霄宗的千峰万壑，云海如旧。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边角磨烂的《归元剑解》。
摸到书页边那行字：“此处步法有误，凌霄宗抄本错了三百年。”
他忽然就笑了。
笑意很浅，只浮在嘴角，眼底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很多年前，闻珈趴在墙头偷看剑法的样子，瘦瘦的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想起闻珈说“三个月的例钱就买两个红薯”，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不动一下。想起闻珈被废仙骨那一夜，在刑天台的栏杆上刻了“别来”两个字，用的是指甲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刻得很深，深到他十二年后去摸的时候，沟壑还在。
他把书放回怀里，推开窗。
东海的云被日光照得发红。
镜墟就在那里。
……
镜墟入口悬在东海尽头的虚空之中，远望像一道竖着的裂缝，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裂缝两侧的虚空扭曲着，把海面上倒映的云影拧成古怪的螺旋。
三界修士已经聚了不少。
凌霄宗的仙舟停在十里之外，舟上阵法全开，金钟罩似的灵光笼住整条船。慕云骥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裂缝，身后站着大长老和四长老，再往后是各峰精选的三十名内门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