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已经分不清冷和痛了。
冷是身外的,像被埋进一具金属棺材里,连呼吸都带出冰屑。痛是身内的,像有无数条裂痕在心脏上生根,每一次心跳都让那些根须往下钻一寸。它们已经长成一片网,把心包、心房和血管都缠在一起,越收越紧。
可他还在等。
“看守换班。”柯罗-2说,“下一次交接还有四十分钟。但你的体能储备……已经见底了。”
“我知道。”
“如果你要动,只有今晚。飞艇正在穿过云脊,外环境噪声大,能遮住一些动静。到明天,手术组就会接管这间舱室,所有物理约束都会被重新评估。那时再想动,就晚了。”
“现在呢?”江哲问。
“现在也一样。”柯罗-毫无波澜,“你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
江哲在黑暗中睁开眼,慢慢吐出一口气。白雾升起来,蒙在拘束舱盖内侧,像一层薄冰。
“那就让城市给我一点温度。”他说。
“你确定?”
“我已经冷透了。”
神纹市控制室。
艾芮-7像被冻在座位旁,脊背弯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台面上,蓝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从冰层下透出的海色。屏幕上的数据不会骗人:城市的能源储备已经跌破百分之零点三,生物循环、环境维持、通信阵列,全部停摆。仅剩的清醒人口仍在消退,边缘已完全凝固。
“他想要那种温度了。”柯罗-2说。
艾芮-7抬起。
“他会死的。”她声音极小。
“他本来就在死。”柯罗-2,“只是你愿不愿意让他用这最后一点火,去扑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局。”
她沉默几秒,把右手放在胸前的控制器上。那只手已经冻成了青白色,像一根枯枝。
“给。”她轻轻说。
城市的最深处,那座亮着深金色古灯的石室内,光忽然跳了一下。
随后,整座神纹市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阳气。所有仍在运转的高塔同时暗下去,成片成片地熄灯,像一座被风吹灭的星城。唯有那股被压抑到极点的能量,沿着江哲脊髓方向,像一柄由内向外刺出的蓝色长枪,直冲而上。
江哲的眼睛猛地睁大。
疼。
比次声矛第一次贯穿时还要疼。脊椎像被从尾骨到后脑勺点燃,灼热的蓝流烧穿肌肉和骨缝,直抵四肢末梢。他的手指、手腕、腰、膝,同时涌出滚烫的蓝光。那些被锁链压住的皮肤像要被烤焦,又在骤热中重新有了知觉。
——不是恢复了三成力气那么简单。
他像一具被强行拉起来复活的尸体。
“就现在。”柯罗-2说。
哲双手抓住锁链,向两边狠狠一扯。力量不大,甚至不足以让铁环变形。可那股蓝光顺着链条一串串爆过去,像无数道小雷炸在金属表面。锁链没断,但嵌在墙体上的固定螺栓被震得吱嘎作响。
他再一扯,左腕锁扣松了半指,铁片割进皮肉,蓝血混着红光喷出来。那痛让他有一瞬失明,像有人把整条手臂从里往外撕开。
“再一下。”他说,不是在求谁,更像在命令自己。
第三次,他整个人从舱板坐起,连带着把几条束缚带扯得龟裂。背部的伤口全部爆开,蓝光从衣服裂缝里涌出来,像一座开裂的炉膛。他七窍里都渗出光亮,耳朵、鼻子、嘴角,像有滚烫的星浆从身体里往外流。
他抬脚,踹在拘束舱盖上。合金舱盖发出一声巨响,像钟被撞穿,带着铰链飞出去,砸在地上又滑出三米,撞在观察窗上。内嵌灯被震碎,火花四溅,飞艇下层像被一道蓝白闪电扫过。
看守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人,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他看见一个浑身是蓝光的人形从破碎的舱里站起来,皮肤像裂开的火山岩,血和光一起往下淌。那不是人能有的样子,像一座着了火的蓝色神像,突然走到他面前。
他退了,撞上身后的墙,转身就往外跑。
警报声几乎同时响起来,像捂了一夜的尖叫终于全部爆发。飞艇下层警灯乱转,红光蓝光混在一起,把走廊照得如地狱入口。
江哲向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时,他整张脸的血色像被人从脚底抽走,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他的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金属舱板上。像一座爆裂的熔炉,在被掏空后坍塌。
“没电了。”柯罗-2轻声说。
神纹市已经彻底无电可用。
江哲伏在地上,眼涣散,像连光的残影都看不见了。他喘不上气,只有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嗬嗬”声。嘴唇紫,脸上蓝痕未消,像刚死过一次。
也就是这个时候,广播响了。
林堰的声音不再平稳,带着一种近乎被侮辱后的冷。不是发怒,是比怒更可怕的东西——被低等生物逼得要提前动刀。
“不等了。”他说,“直接手术。把他的心脏剖出来。”
声音一遍遍荡过飞艇每一层,像雪崩之前从山顶传来的低鸣。
而江哲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只感到地面在震,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跑来。
——除了那些藏进通风管道的蓝点。
它们还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