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入口浊气不弱,”大长老低声说,“宗主入内后务必当心。”
“嗯。”
“镜墟内部地形未知,传言说分三层。外层多为古迹遗物,中层有上古阵法守护,最内层……”
大长老顿了顿,压低声音:“最内层据说是上古人族仙门的核心禁地,存放着天道遗录。但老夫翻阅古籍,从未有任何人进入过最内层,里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慕云骥点了下头,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裂缝。
裂缝在缓慢地扩大,边缘的金光越来越盛。有胆大的散修已经御剑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连人带剑翻出去十几丈。
“要等。”大长老说,“秘境未完全开启之时强行闯入,只会被禁制绞杀。”
慕云骥没有急。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散修急不可耐地往前冲,又一个个被弹回来。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北境雪域的人,南疆蛊族的人,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宗门,簇拥着各自的领头弟子,像一窝窝炸了窝的蚂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墟渊的人来了没有?”
大长老愣了一下。“哨报未说。墟渊那边……向来不与正道同路。”
“他们会来。”慕云骥说。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裂缝扩张到最大,边缘的金光骤然暴涨,像一只巨眼猛地睁开。一股磅礴的灵气从裂缝中涌出,夹杂着陈腐的浊气,气息古老得让人心悸。
“开了!”有人喊道。
岸边的修士们轰然涌入,各色遁光像被打翻的彩墨,泼向那道裂缝。凌霄宗弟子们也动了,列阵整齐,御剑而行,灵光成片。
慕云骥最后看了一眼海面,提起剑,踏入镜墟。
镜墟之中别有洞天。
外层是一座庞大的石城,建筑风格古拙,所用的石材与现世仙门的白玉灵岩截然不同,黑沉沉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城中的街道纵横交错,两旁的殿宇保存得相当完好,石门半开,里面隐约透出灵光。
入内的修士们已经散了各处,灵光闪动,一道道遁光在石城上空穿梭。有的直奔大殿寻宝,有的蹲在路边挖掘地面,还有的在翻捡坍塌的碎石。
慕云骥带着弟子沿主街而行,目光扫过两侧建筑上的符文。那些文字是上古仙文,与他自幼所学的略有不同,但他大略能辨认出一些内容——多是记录建筑功用,年份,建造者之类的信息。
“宗主,”四长老从旁边一座偏殿中出来,面色有些古怪,“这里头有东西。”
慕云骥走过去,偏殿门内的石台上放着一排玉简,积了厚厚一层灰。四长老已经拿起其中一枚探过神识,此刻正皱着眉。
“是名录。”四长老说,“上古人族仙门的弟子名录。老夫粗看了一遍,里面有不少名字在凌霄宗的古籍中出现过。”
慕云骥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密密麻麻的名字涌入脑海,他快速翻阅,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不熟,但他见过。
在三十九年前闻珈案卷的卷宗落款处——“举证人:周衍”。
他把玉简放回去,转身走出偏殿。四长老跟上几步:“宗主——”
“继续往里走。”
外层石城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人形石像,手持长戟,面目模糊。石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冷。
甬道尽头是中层。
中层与前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石城,而是一座被阵法笼罩的巨大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台面上悬浮着无数光团,每一个光团中都是一枚玉简或一片石牒。光团的外围是纵横交错的阵纹,纹路古老繁复,灵气流转之间隐隐有杀意。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没有人敢贸然闯入阵中。有几个散修试着用飞剑去勾边缘的光团,剑刚探入阵纹,便被一道电光击中,整柄剑碎成齑粉。
“这是上古护阵,”大长老盯着地上的阵纹,“以灵脉为基,以天道为则,强行破阵只会触发反噬。必须找到阵眼。”
慕云骥站在广场边缘,目光从那些悬浮的光团上一一扫过。
大多数光团里都是秘术心法,灵材图录,但他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光团,不大,光芒偏暗,里面似乎是一卷竹简。那竹简的颜色与其他的不一样,更旧,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燎过。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广场对面的人群后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玄黑的衣袍,没有任何标识,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人群最外层,姿态懒散,像是随意路过的看客。但他的位置站得很刁,恰好错开所有可能被人注意到视线。
慕云骥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一瞬,那人便似有所觉,微微抬了抬兜帽的边缘。
露出一小截下颌。
线条利落,肤色偏白,下颌骨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慕云骥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了。
但他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动。隔着半个广场上攒动的人头与纵横的阵纹,两人的目光像是碰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这时候广场上有人喊了一声:“阵眼找到了!在中央高台底下!”
人群涌向高台。慕云骥收回视线,带着凌霄宗弟子转向另一侧,沿阵纹外围移动。
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阵眼确实在高台底下。一根刻满符咒的石柱深埋地底,阵纹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几个大宗门的长老联手推演了半个时辰,总算摸清了护阵的运转规律,开始着手破阵。
阵纹的光芒一层层暗下去,悬浮的光团开始缓缓下降。修士们守在旁边,等着光团落到触手可及的高度,便一拥而上。
慕云骥站在稍远处,目光一直追着角落里那团暗淡的竹简光团。
光团越降越低,降到与肩齐平的时候,他动了。身法无声,掠向角落。但几乎是同一瞬,另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切入,玄黑衣袍翻卷,速度快得像一道影。
两人同时伸手,指尖几乎同时触到那团光。
慕云骥的掌心被一股微弱的灵气弹了一下,光团顺势滑向另一侧,落入那人手中。
那人接住光团,兜帽在动作间滑落了几分。慕云骥看见了他的脸。
比记忆中瘦了一些。眉目还是那些眉目,淡得像水墨画出来的,眼尾那道疤还在,只是颜色深了,像是这些年又被人割过一刀。肤色比从前白了太多,是久不见日光的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闻珈把竹简往怀里一收,抬眼看了慕云骥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