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极短,短到慕云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是什么情绪,闻珈已经转身了。玄黑的袍角擦过阵纹的边缘,发出细小的嗤响。
“闻珈——”
声音从慕云骥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好下一句要说什么。闻珈的步子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了,像没听见一样。
慕云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
人群围过来抢夺光团的热浪从身后涌来,各种灵气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慕云骥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远了,轻了,像是隔了厚厚一层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指尖触到闻珈手背那一瞬,他感觉到的不是灵气弹开的阻力,而是另一件事。
闻珈在发抖。
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抖。像是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颤。
慕云骥把那只手垂下去,攥紧了。
“宗主,”大长老从人群中挤过来,“光团已取大半,最内层入口现出来了,就在高台底下——”
“走。”慕云骥说。
最内层的入口是一道圆形拱门,门上没有任何符文,只有两个掌印凹槽。凹槽里积着陈年的灰,看不出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开启。
几个先行抵达的散修正围着拱门研究,有人试着把手掌按进去,毫无反应。有人用灵器去探,灵光碰到门面便被弹回。
慕云骥走近的时候,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他看着那两个掌印凹槽,凹槽的轮廓有些奇怪,左右不对称,左边的比右边的小一圈。
他想了想,抬手将左手按入左边的凹槽,大小刚好。然后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右手按入右边。
凹槽深处忽然亮了一下,极淡的光沿着他的掌缘游走一圈。紧接着门面上浮现出两行古字,字迹逐渐由暗转明:
“清浊二气各取一道,同心者方启此门。”
慕云骥把掌抽回来,看着那行字慢慢隐去。
清浊二气各取一道。也就是说,需要两个人,一个是修的清气仙法,一个是修的浊气妖术,同时将灵气注入这两个掌印。而且要“同心”,意味着两个人的灵力必须同源同频,否则门不会开。
这样的两个人放到三界之中,大概是敌非友。
慕云骥站在门前,身后的修士越聚越多,都在等。大长老凑上来低声说:“宗主,我们的人修的都是清气仙法——”
“我知道。”慕云骥说。
他站在拱门前,没有后退,也没有尝试其他方法。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人群中有不耐烦的散修开始鼓噪,被凌霄宗弟子冷冷扫了一眼,又噤了声。时间一点点过去,甬道里的夜明珠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终于,甬道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石地上发出均匀的回响。
人群让开了一条新的路。
玄黑的衣袍从阴影中走出来,兜帽已经彻底摘了,露出一张极淡的脸。闻珈走近拱门,在慕云骥身侧站定,没有看他。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两尺的距离。那两尺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极细的线,谁也跨不过去,谁也不往后退。
慕云骥偏头看了闻珈一眼。闻珈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左手,按进了左边的掌印凹槽。
他的手掌放进去的时候,慕云骥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几道很深的旧疤,层叠交错,像是被人反复割开过。那疤痕一路延伸到袖口底下,看不见了。
慕云骥将右手再次按入右边的凹槽。
两道灵气同时注入,一道清冽如初雪,一道深沉如夜渊。灵气沿着掌印中的纹路流入拱门,两道光在门面中央交汇,融成淡淡的灰白色。
门缓缓开了。
最内层的景象展露在众人眼前。那是一座极大的圆形穹顶殿,四壁皆是上古石刻,密密麻麻刻着文字与图画。殿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珠,珠中似有流光游走,明明灭灭。
有人认出了那玉珠,失声喊道:“天道遗录!”
人群轰然涌入,凌霄宗的弟子也迅速列阵进入,护在慕云骥身周。慕云骥却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闻珈擦着他的肩迈过门槛,袖口拂过他的手臂,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气。
闻珈进去了,直接走向左侧的石壁,步子很快。
慕云骥跟了上去。
穹顶殿四壁的石刻年代久远,保存得却出奇完好。慕云骥一路扫过去,看见上面记载的多是上古仙门的建派历史,功法传承,各代宗主的功绩。与凌霄宗自己的典籍大差不差,只是细节更翔实。
他正翻看其中一段,忽然听见闻珈的声音从左侧不远处传来。
“过来。”
就两个字。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也哑了一些,像是不常说话的人被迫开口。慕云骥转身走过去,看见闻珈站在一面石壁前,那面石壁上的石刻与其他部分不同,颜色发暗,像是被人刻意熏黑过。
闻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慕云骥把目光移到石面上。
上面刻着的文字他认得,是上古仙文,记录的是当年一次宗门内的“叛徒处置”。文字不长,内容却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上面写着:凌霄宗第三十七代宗主季垣,以“勾结墟渊邪祟”之名,将门下弟子周衍废去仙骨,逐出宗门。但石刻下方另有一段小字,笔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有人补刻的:“周衍无辜,系季垣为掩私贪而构陷。余亲见其事,不敢忘,刻于此石,以俟后人。”
慕云骥把这段文字看了三遍。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东西:三十九年前闻珈案的卷宗,举证人那一栏写的“周衍”二字;三长老说的缺失卷宗;还有这面石壁上刻着的另一个周衍,被人构陷,废去仙骨,逐出宗门。一模一样的罪名,一模一样的结果。
“周衍是季垣构陷的,”闻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平平的,“季垣贪了宗门一批灵材,怕周衍查出来,便先下手为强。这件事在当年不算秘密,但凌霄宗的史册里抹掉了。”
慕云骥没有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我当年翻墙偷看的时候,翻到过一些旧档。不全,但够我猜出大概。”闻珈的声音没有起伏,“周衍被废的第二年就死在了墟渊外围。灵材被季垣吞了,第三十七代宗门账目上多了一笔『剿邪损耗』,恰好对得上那批灵材的数量。”
慕云骥站在石壁前,石壁上暗淡的刻字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照着他二十六年来深信不疑的一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十三岁那年,闻珈说“凌霄宗的归元剑不是你这么耍的”,语气笃定,像是早就知道那剑法错了三百年。
他想起宗主那封信上写的“闻珈勾结墟渊妖孽”。
他想,原来这世上有些罪名是可以反复用的。三十七代用过,三十九代再用一次,只要换一个名字,人人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