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构陷的事,”慕云骥终于出声,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短促得几乎没有温度,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
慕云骥转过头看他。闻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玄黑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钝刀,刃口都被磨没了,只余下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你是少主,”闻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慕云骥身上,而是落在石壁上那些刻字上,“当年是。后来是宗主。你从头到尾都是凌霄宗的人。我告诉你那些事,是要你帮我翻案?还是要你跟你父亲作对?”
慕云骥说不出话。
闻珈继续说:“你十三岁的时候连我偷看剑法都不敢说出去,你觉得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能做什么?”
这话说得很平淡,没有责怪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过去了的,与己无关的事。慕云骥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拱门掌印凹槽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你到镜墟来,”慕云骥问,“就是为了这些?”
闻珈把目光从石壁上移开,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比在广场上那一眼长了一些。慕云骥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波纹都不起。
“我来拿我要的东西。”闻珈说完,转身往另一面石壁走去。
慕云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玄黑的衣袍下,闻珈的右肩微微歪着,像是骨头受过伤没长好。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重一些,每一步都带着极轻的拖沓,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慕云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望日台上的少年,跑起来像一阵风,剑招快得看不清影子。
他靠在石壁上,缓缓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把脸埋下去。
周围很吵。修士们抢玉珠的声音,争石刻拓片的声音,长老们的传音声,都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他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才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刚才靠过的那面石壁上,赫然刻着另一段文字。
那段文字的标题是:“凌霄宗三十九代弟子闻珈案纪要”。
他凑近去看。
字迹是刻上去的,很新,比周围的石刻要新上太多,边角没有风化。刻字的内容比他在卷宗里看到的详细得多,每一份证词的原文,每一件物证的来源,每一次审讯的笔录,一字不落地刻在上面。
证人一栏写着周衍之名,但后面用小字标注了:“此人前科有瑕,证词未可全信。”
物证清单上列了几件东西,慕云骥一一看过去,目光忽然定在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写的是:“确证无实。此案系诬告。”
九个字,刻得很深,笔锋凌厉,像刻字的人每一笔都用了全部的力气。
慕云骥伸手去摸那九个字。手指触到刻痕的沟壑,粗粝的石面刮着指腹。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刑天台的栏杆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别来”。
一样深的沟壑。
他收回手,转头在殿中寻找那道玄黑的身影。闻珈已经走到了穹顶殿的另一端,正低头看着石台旁的什么东西。
慕云骥朝他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穿过争抢玉珠的人群,穿过弟子们惊讶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他走到闻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闻珈。”
闻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慕云骥站在他身后,刚才从蹲到站的动作让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那些真相,”他说,“我带回去。凌霄宗的卷宗,我会重新查。清剿令的事,我也要查。”
闻珈的侧脸在夜明珠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听见慕云骥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你查。”他说,“查了之后呢?”
“之后——”
“你查了,真相出来,凌霄宗万年基业蒙羞。你这宗主做是不做?宗门颜面保是不保?那些长老跪在你面前求你顾全大局,你怎么办?”
闻珈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抬高过,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慕云骥看着他,第一次发现闻珈的眼底那潭死水似的平静底下其实压着东西。压得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就是知道那东西在那里。
“我不知道。”慕云骥说。
这是实话。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大话的人,十三岁那年不敢说“我带你进藏经阁”,二十六岁这年也不敢说“我一定能还你公道”。他只是站在这里,站在这一壁石墙的真相面前,站在昔日知己的对面,把“不知道”三个字老老实实说出来。
闻珈听完那三个字,忽然低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慕云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闻珈再抬头的时候,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慕云骥。”他叫了一声全名。
“嗯。”
“你什么都不用做。”闻珈说,“你就是你。你做了宗主,还是那个十三岁跑到望日台来找我的人。我知道的。”
他转过身,朝穹顶殿另一侧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模糊。
“野樱修了也好。下次我去的时候,不用再钻树枝了。”
说完他继续走,玄黑的衣袍隐入甬道的阴影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慕云骥站在石台旁边,四周的喧嚣忽然又涌回来了,像是被人撤掉了那层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掌印凹槽留下来的凉意,那凉意正在慢慢褪去,被穹顶殿里暖融融的灵光驱散。
他攥了攥那只手,转身往回走。
“传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旁的大长老听见了,“将左壁石刻全部拓印,一块不留。”
大长老面色变了变,没有多问,躬身领命。
慕云骥走出穹顶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枚天道遗录的玉珠已经被几个散修抢得四分五裂,流光散尽,只剩一堆碎渣。
他忽然觉得那也挺好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吧,碎了的比完整的时候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