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骥从镜墟回到凌霄宗，第一件事是封存了左壁所有的石刻拓片。他亲自锁进宗主正殿后的密室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自己的腰间。
第二件事是他去了一趟藏经阁最底层。
那地方常年无人涉足，积灰能埋住脚面。他翻了三日三夜，在落满尘土的旧档堆里找到了闻珈案的原始卷宗。如三长老所言，关键证据缺失，但他在卷宗底部的夹层里发现了一页被撕下后又塞回去的纸。
纸上是周衍的手书，字迹潦草，像是一封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信。信中写：“弟子不愿作伪证。闻珈并无勾结妖孽之举，请宗主明察。”
信没有落款日期，也没有收件人。像是写了一封，没有送出去，又不敢毁掉，便夹在了卷宗里。
慕云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合上卷宗的时候，在封底看见一行小字。是归档人写的：“本案证据存疑，然主事者已决，不宜更易。”
那行小字的笔迹他认得，是宗主的。他父亲的字。
慕云骥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宗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出了藏经阁。
出来的时候是夜里，满天的星。
他站在藏经阁门外的石阶上，夜风灌进袖口，有点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珈脱了外袍丢在他腿上的时候，那件外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不知道闻珈此刻在哪里。在墟渊的哪一道裂谷里，哪一片瘴雾底下。墟渊那么大，没有仙舟，没有传送阵，闻珈是怎么从那里走到镜墟，又从镜墟走回去的？
他忽然发现他对闻珈这二十七年所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
被废仙骨之后是如何活下来的，墟渊的浊气是如何侵蚀他身体的，那条腿是何时伤的，那道腕上的旧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一无所知。
他站在石阶上站到天边泛白。晨课钟响的时候，他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回正殿。
之后的日子里慕云骥把镜墟的石刻拓片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越看越觉得那些上古旧事的脉络像一张蛛网，从千年前一直蔓延到今日，每一根丝线都沾着血。
他翻到其中一段时忽然愣住了。那段刻的不是具体的人和事，而是一段律令。上古仙门的律令，其中有一条规定：“诬告者反坐，以所告之罪加诸其身。”
反坐。诬告的人怎么告的，就怎么罚自己。这是上古仙门立下的铁律，传了千万年的规矩。
慕云骥把那段律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事。闻珈被废仙骨逐出凌霄宗那年，宗主在信中写的是“勾结墟渊妖孽，盗取宗门秘术”两项罪名。盗取秘术那条，证据里有一项是证人说闻珈“夜间出现在藏经阁”。当年慕云骥没有细想过这条，因为他知道闻珈确实翻墙进过藏经阁，为了偷《归元剑解》下册。
但他后来想明白了，闻珈当年进藏经阁，翻的全是武学典籍，从来没碰过功法秘术。而卷宗里的控诉说闻珈偷的是“宗门不传秘术”。两件事根本对不上。
那证人的证词里为什么会写藏经阁？
慕云骥把卷宗里夹的那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周衍在纸上写“不愿作伪证”，他既然知道是伪证，说明他见过真正的证词。那真正的证词里写的，应该就是有人确实在夜里进了藏经阁。不是闻珈，是别人。
那个人把闻珈夜间的行踪认成了自己的事，或是故意把罪名栽到了闻珈头上。谁做的，他暂时不知道。但这件事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宗主的信里说“盗取宗门秘术”，那“勾结墟渊妖孽”的实证又是什么？他在卷宗里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直接证据，只是证人的口供说“曾见闻珈与妖人往来”，证人名字是周衍。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周衍。而周衍在自己的手书里写“不愿作伪证”。
慕云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密室，锁好门出来，在回廊里迎面撞上大长老。
大长老面色严峻。“宗主，清剿令的事，各峰已在筹备。按三十年一轮的规制，今年该发了。”
慕云骥停下脚步，站在回廊中央。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前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
“今年不发。”他说。
大长老吃了一惊。“宗主，清剿令乃凌霄宗万年规制——”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慕云骥偏过头看着他，“镜墟之中石刻所载，大长老比我更清楚。当年闻珈如何被构陷，周衍因何作伪证，这些事如今已有据可查。若在此时再发清剿令杀入墟渊，剿的是谁？”
大长老面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慕云骥从怀里摸出那页周衍的手书，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大长老接过去看了一遍，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这封信……老夫从前没见过。”
“夹在卷宗底部的夹层里。”慕云骥说，“周衍写了一封不想交的信，也毁不掉，就藏起来了。他不想作伪证，但他还是作了。为什么？”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把纸还回来，声音低了一些。“当年督办此案的人是先宗主。周衍一个外门弟子，如何能抗命。”
“所以先宗主是知道的。”慕云骥说，“他知道闻珈无辜，却还是下了废仙骨的令。”
大长老张了张嘴，像要辩解什么，又咽了回去。
“宗主，先宗主他……”大长老的声音干涩，“他当时有他的考量。墟渊那边动荡频繁，宗门需要震慑——”
“拿一个无辜的弟子震慑？”慕云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闻珈十六岁。废了仙骨丢到墟渊里去，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大长老，你当年也在场，你为什么不说？”
大长老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低下头，白发垂落在两鬓，整个人忽然老了十岁。
“老夫……老夫当时人微言轻。”
慕云骥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纸收回来，转身走了。
他走回正殿的途中，经过刑天台。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台面是新刷过的，血迹早被冲干净了，镇压符咒重新描了金线，在日光底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不知道闻珈被废仙骨那夜是怎么离开凌霄宗的。刑天台离山门很远，一个被废尽仙骨的人，走都走不动，更别说御剑。
他停下来，折身往刑天台走。台下的石阶旁边有一道狭小的侧门，平时锁着。他命人打开锁，门后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往下延伸，黑黢黢的。
他沿着通道往下走。通道很陡，石阶湿滑，壁上覆着青苔。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到了尽头，出口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杂草丛生，几乎看不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