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山坳往外走，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就是凌霄宗的外围山脚。再往外，便是通往墟渊方向的荒原。
慕云骥站在山坳里，四处看了看。杂草里隐约有一些暗褐色的东西，他蹲下来拨开草叶，看见石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很陈旧了，被雨水冲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他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外走了几步，在灌木丛的根部发现了一小块布料。布料已经褪色发灰，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袍。
他把那块布料捡起来，捏在指间。
布料很薄，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想起闻珈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
他把布料放进怀里，和周衍的手书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从山坳往回走。
回到刑天台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他站在台边往下看，千仞崖壁深不见底，云雾翻滚。他忽然想，如果当年自己知道那条通道，知道闻珈是从那里被拖下去的，他能做什么？
他十三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二十六岁。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在台边站到天黑，然后回了正殿。
第二天，慕云骥召集了八大长老议事。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件事——撤销今年的清剿令，重新核查三十九年前闻珈案的全部卷宗，所有与此案相关的证人与相关人皆需重新问询。
殿中沉默了很久。
四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克制：“宗主，此事牵涉先宗主声誉，牵涉凌霄宗万年基业的根基。还请宗主三思。”
“我思了。”慕云骥说，“十四天了。”
“镜墟中的石刻拓片，是否可信尚待考证——”
“拓片上的文字与凌霄宗旧档中的记载多处吻合。周衍的前科，季垣的贪墨，第三十七代的账目，均可在宗门旧档中找到对应。”慕云骥把一摞对照表推到桌案中央，“四长老若有兴趣，不妨逐一核对。”
四长老看了一眼那摞纸，没有再说话。
三长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殿中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抬起眼。
“宗主，若真相查出来，宗门上下如何自处？”三长老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慕云骥一个人听的，“这万年基业，天道清浊的秩序，皆系于凌霄宗的公信。若公信塌了，三界仙门会怎么看我们？”
慕云骥对上三长老的目光。
“三长老。”他说，“你觉得闻珈当年从这条通道被拖出去的时候，他怎么看我们？”
殿中彻底静了。
三长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缓缓低下头去。
慕云骥站起来。“散了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先查卷宗，其余事以后再说。”
长老们陆续退出去。殿中只剩下慕云骥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云海翻涌如常，凌霄宗七十二峰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钥匙，那串钥匙底下多挂了一样东西。是他从山坳里捡回来的那块灰白色的布料，他用一根细绳穿了，坠在钥匙串下面。
风从窗口吹进来，那块布料轻轻晃了晃。
他伸手把它拢住，布料贴在手心，粗糙的触感像砂纸。
“闻珈，”他对着空荡荡的殿说，“你那只烤红薯，我还欠你一顿。”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案上那一摞对照表的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去。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是周衍的手书影印，最后那句话被风翻得朝上：“请宗主明察。”
慕云骥把窗关上，把那页纸按平，走出去。
一连数日，凌霄宗的卷宗室灯火通明。慕云骥亲自带人翻查旧档，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越查越发现当年的漏洞多得惊人，证人的口供前后矛盾，物证清单上的物品从未在闻珈的住处搜出过，唯一确凿的证据就是周衍的证词。
而周衍的证词，他自己在手书里承认了是伪证。
慕云骥把卷宗整理出了厚厚一叠，按照时间顺序重新装订。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平静，像在抄一本剑谱。但他的手下意识地不停去摸钥匙串上那块灰白的布料，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第七天夜里，他合上最后一本案卷，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密室的门，把那叠重新装订好的卷宗和镜墟的拓片放在一起，锁上门，走出去。
走回寝殿的路上经过北麓的入口，他停下来。
夜里的北麓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樱树的枝条发出细小的呜咽声。他沿着那条旧路走上去，走过石阶，走过凹洞，走到望日台。
樱树的枝条被他上次修剪过，规整了不少。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间筛下来，在石头上洒了一片碎银似的光。
他看见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玄黑衣袍，身形瘦削。他坐在石头边缘，腿悬在外面，这个姿势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少年。
慕云骥停在石阶尽头，没有再往前。
闻珈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慕云骥来了。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头顶的樱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碰到慕云骥的脚。
“你查完了？”闻珈问。
“查完了。”慕云骥说，“卷宗重新装订了。证据缺口太多，构陷的事，板上钉钉。”
“嗯。”
闻珈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散。
慕云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两尺的距离，和镜墟里一样。他坐下的时候注意到闻珈的右肩往他这边微微偏了一下，又正了回去。
“你的腿，”慕云骥说，“什么时候伤的？”
闻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刚入墟渊那年。摔的，底下全是石头。”
“胳膊呢。”
“浊气蚀的。后来长好了。”
“手上的疤呢。”
闻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月光下那些旧疤泛着浅浅的白。“不记得了。”
慕云骥没有再问。他坐在闻珈旁边，两个人肩头隔着两尺，谁也不看谁。夜风从崖底吹上来，卷着樱树将谢未谢的残香。
“镜墟里的东西，”慕云骥说，“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闻珈说，“我想要的那卷竹简。上面记着上古清浊之气的源流，对墟渊有用。”
“你千里迢迢赶去镜墟，就是为了那卷竹简？”
“嗯。”
“你当时不知道自己会被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