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
那段满是阴符的通道,此刻像是变成了某种活物的食管,石壁在挤压,地面在塌陷,暗红的图案在我余光里疯狂扭动,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目送我踉跄逃亡。黑色丝状物缠上鞋面,缠上裤脚,我拿刀乱砍,砍一刀退一步,腥臭的黑水溅在脸上,混着汗水流进嘴里。身后淤泥搅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挣脱出来,每一秒都在逼近。
“守玉”在胸前明灭不定,红光已经淡得像一层薄纱。
我终于摸到了湿润的泥土味。雨水的腥气兜头盖脸冲进来,我几乎是摔出洞口的。膝盖磕在石头上,手肘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可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又是十几步远,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松树才停住。
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时,我才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还是黑的。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丝惨淡的月光。整个村子浸在浓重的水汽里,远处的山影轮廓模糊,近处的老屋黑黢黢地蹲在雾气中,没有一扇窗亮着灯。
身后,洞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声响。没有丝状物追出来。那沉重的、粘稠的“注视”,在洞口处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没有跟出来。
“守玉”的光彻底熄了。
我伸手去摸,温润的玉佩变得冰凉,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一条蜈蚣趴在玉面上。它还在微微发烫,但那股力量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了。
我扶着松树站起来,腿还在抖。裤脚上沾着几缕丝状物的碎屑,它们已经萎缩干枯,像烧焦的线头。我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小心地用刀尖挑落它们,不敢用手直接碰。
回到村里时,天边泛起一层灰白。雾气更重了,老屋的轮廓在雾里显得不太真实。
村口的水塘边,有人蹲着洗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个独眼老人。他手里拎着一只剥了一半的兔子,刀口停在兔子的咽喉处,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我。
“去地穴了?”
我脚步一顿。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继续剥兔子。刀锋割开皮肉,发出细密的响。停了停,他说:“你身上有味儿。棺材的味儿。”
我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全是泥水和腥臭。老人把剥好的兔子扔进桶里,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雨停了,”他说,“地穴口暴露了。天亮以后,村里人会去看。”
“去看什么?”
“看洞口有没有‘长东西’。”他顿了顿,“你要想看热闹,就窝在家里别出门。你要是还想活,天亮之前,离开这儿。”
他说完,拎着桶进了旁边一扇门,也不管我还有什么话要问。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拢。独眼老人在我家落户两年,从来没跟我多说超过三句话。他知道地穴。他知道棺材。他甚至知道“长东西”是什么。
雾气里传来鸡叫,声音瓮瓮的,像闷在罐子里。
天亮得很快。
我缩回屋里,把门闩好,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太阳升起来后,雾气并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把整个村子的屋檐、树梢都泡成一片朦胧的白。但我能看见,村口陆续有人走来。那些常年闭门不出的老人们,一个个出现在雾里,沉默地朝我住的方向走。不,准确说,是朝地穴的方向走。他们经过我家门前时,脚步没有停,头却都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在屋里。
手里拎着锄头的,提着镰刀的,空着手的。七八个,十来个,越来越多。
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媳妇路过,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趴在大人肩头,脸朝向我这边,黑亮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的窗户,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猛地后退,心脏抽紧。
那孩子的笑实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笑——嘴角抿得太紧,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雾更浓了。
我挪到堂屋,把那道暗门打开。地窖里,老祖宗的排位和那口箱子的阴影静静等着我。我摸出火柴,点了一根蜡烛,看到墙角那个被我砸开的洞里,破草席还堆着,但那只白瓷碗不见了。我离开时它明明还在的。
我蹲在柜子前,把那口箱子的锁拧开。里面的绳索、铜钱、古怪的钉子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的那本书,我第二次翻开了——是祖先的手记,字迹潦草,墨迹发黄,缺了开头几页,剩下的部分断断续续记着一些东西。
“地穴有灵,以玉镇之。玉损,则门开。门开,则夜长。”
“夜长”两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圆圈,圈里用红笔写着一个“尸”字,再旁边是一行小字:“尸者,守也。守其不守,则阴符自溃。”
我盯着这行字,反复咀嚼。尸者,守也?驼背黑棺里的东西,是在“守”什么?守的还是镇?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泥地上。我放下书,凑到窗前,从缝里朝外看。雾气稍微淡了些,不远处的庙前空地上,那十来个村民站成一圈,中间立着一根刚砍下的木桩。桩上,系着一条湿漉漉的麻绳,绳子另一头拖进地下——那是我昨晚钻出来的洞口。
他们要封洞。
人群里有人弯腰,往洞里撒东西,黄色的,应该是石灰粉。还有人往洞口放了一片片黑乎乎的东西。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气味飘过来了一点——新鲜的动物内脏,混着某种刺鼻的药草味。
独眼老人不在这群人里。
封洞的仪式一直持续到午后。太阳隐在雾后,村子安静得可怕。期间没有人来敲我的门,连往日偶尔在屋后转悠的狗都销声匿迹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层稠密的雾,和雾里那座被石灰和内脏封住的洞口。
入夜之前,我做了个决定。
我又打开那道暗门,把地窖里那本祖先手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缺页的地方,文字的边缘有明显的撕痕,像是被刻意撕掉的。保留下来的片段里,零零散散提到了一种说法:驼背黑棺里的东西,不是怪物,是“守卒”。它守着地穴里的某样东西,阴符是用来困住它的,也是用来让它保持沉睡的。而“守玉”的作用,是隔绝人与它之间的感应。
但昨夜我的闯入,触发了阴符和“守玉”的共鸣,把它唤醒了一部分。
如果它只是醒来一半,而那些阴符还在生效,它或许出不来。但如果有人——比如村里那些老人——为了某种目的,故意破坏了阴符呢?
夜越来越深,雾气稍有退散,月亮露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水洼映出天上的云影。
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声音隔着一层泥,隔着石头,隔着重重黑暗,传进我的耳膜——
咕隆。
像棺材在淤泥里翻了个身。
我攥紧“守玉”。冰凉的玉面上,那道裂纹似乎又长了一点,像一条细小的黑线,正沿着玉脉慢慢爬行,爬到尽头时,我忽然感觉指尖一麻,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窗外,月光照在庙前的空地上。那根木桩还在,石灰和内脏封住的洞口周围,泥土微微隆起了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小心翼翼地——绕过封口,朝着我家的方向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