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了些别的东西,很浅,像月下湖面被风撩起的一道涟漪。
“知道。”他说,“但我得去拿。那卷竹简上的东西,只有我能看懂。”
慕云骥沉默了一会儿。“那卷竹简上面有什么?”
“上面写的是清浊二气本出一源。”闻珈说,“上古的时候,清气浊气是同一种东西,后来被人为分开了。清气在天上,浊气在地下,泾渭分明,其实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慕云骥听完这句话,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又吹过来,樱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几瓣残花落在闻珈的肩上,他伸手拂掉了。
“你方才说,”闻珈忽然开口,“你欠我一顿烤红薯。”
慕云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弯了弯就收了。“欠着。等我想办法弄到红薯再还你。”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墟渊那边能种出红薯的时候。”
闻珈没接这句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崖底的云雾上,眼底那潭死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浮上来一点极淡的东西。慕云骥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大概是这个晚上闻珈表情里最像“人”的瞬间。
然后闻珈站了起来。
“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
慕云骥也站起来。“你怎么回去?”
“走。”
“我送你。”
闻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北麓的石阶往下走,一前一后,中间的脚步声隔着两步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闻珈停下来。
“就到这里。”
慕云骥也停下来。他们站在凌霄宗最外围的山脚下,面前是通往墟渊的荒原。月光照在荒原上,灰白的草一望无际。
“慕云骥。”闻珈又叫了一次他的全名。
“嗯。”
“你查完了。卷宗重新装订了。然后呢?”
慕云骥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比在望日台的时候还要单薄一些,玄黑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不太直的右肩。
“然后我发个通告。”慕云骥说,“把镜墟里的石刻和重查的卷宗公之于众。当年是谁构陷的,怎么构陷的,全部写清楚。”
闻珈的背影顿了一下。
“你不用替我翻案。”他说,“我不在乎。”
“我在乎。”
闻珈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吹着他袖口翻卷,露出手腕上那些旧疤的边角。
“你发通告,凌霄宗的脸面往哪里搁。”他最后说。
“搁不了就摔了。”
闻珈终于回过身来。他站在两步之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眼尾那道疤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深。
他看了慕云骥一眼。那一眼比之前在镜墟里,在望日台上都要长。
“你变了。”他说。
“你也是。”
闻珈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转过身,迈步走进荒原。步子不快不慢,左腿的拖沓在月光下看得格外分明。
慕云骥站在山脚下,看着那道玄黑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荒原尽头的一个点,被月光和灰白的草吞没。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腰间钥匙串上那块灰白的布料。
布料上沾着陈年的旧尘和几丝干涸的血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他把布料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按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回走。
……
通告是慕云骥亲手写的。
写的时候他坐在宗主正殿里,窗外是凌霄宗千年不变的云海日出。他把墨研好,铺开纸,写了一遍又一遍,撕了重写,写了又撕。最后成稿的时候,纸面上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没有一句多余的修饰。
通告上写清楚了四件事。
第一,三十九年前闻珈被废仙骨一案,卷宗缺失关键证据,证人口供前后矛盾,物证与事实不符,系冤案。第二,本案主要证人周衍生前留有手书,承认作伪证,该手书已由现任宗主亲自查验,属实。第三,此案经办者为先宗主,受当时与墟渊对峙局势影响,决策有失公允,致无辜者蒙冤。第四,自即日起,凌霄宗正式撤销对闻珈的一切罪名指控。通告落款是慕云骥的名字和宗主印。
写完之后慕云骥看了一遍,提起笔,在第三条的“决策有失公允”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此案系诬告。诬告者反坐,上古律令,今亦当遵。”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交给传令弟子。
通告发出后的三天里,凌霄宗上下没什么动静。弟子们照样晨课,练剑,巡山,长老们照样议事,批文,坐关。但慕云骥知道他们在等,等他再说什么,等四方仙门的反应,等这场风波以什么样的方式落地。
先来的反应是南疆。
南疆蛊族的使者在第四日到了凌霄宗,以“听闻贵宗旧案重审,特来求证”的名义递了拜帖。慕云骥在偏殿见的客,使者态度客气,问的却也直接——“此案翻覆,是否会影响到凌霄宗对墟渊的立场?”
慕云骥回得很干脆:“立场不变。凌霄宗以守苍生镇浊气为任,但剿杀非滥杀。无辜者不诛,已定罪者不姑息。”
使者走了以后,北境雪域的人也来了。然后是东海几个小宗门,然后是西荒的几个散修联盟。络绎不绝地来了又走了,问的无非都是同一件事:凌霄宗这条万年老规矩,今日当真要破了?
慕云骥每次都是同一套话。说完就送客,不多留。
到了第七日,一封来自墟渊的信被人放在了凌霄宗山门口的接引石上。信上没有署名,但信封是黑色的,用一根草茎封了口。巡山弟子不敢擅动,报上来的时候慕云骥正在批阅新的宗务文书。
他接过那封信,拆开封口的草茎。草茎很细,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断了。他把信纸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墨水洇了一些,像是沾了雾气写的——
“通告我看见了。不必补什么反坐。季垣死了千年,周衍也死了。活人不要再为死人赔命。”
慕云骥把信纸折好,放进密室。和那本剑谱,那块布料,周衍的手书放在一起。
他关上密室的门,回了正殿,继续批他的文书。
那天下午,四长老来找他。
四长老进门的时候面色很不好,坐下之后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宗主,老夫今日来,只有一事想问。”
“问。”
“宗主对墟渊的态度,究竟到了哪一步?”
慕云骥从文书上抬起头来。“什么叫哪一步?”
“宗主撤销了对闻珈的指控,此事已传遍三界。墟渊那边也知道了。”四长老压着声音,“宗主可曾想过,三界仙门会如何揣测——揣测凌霄宗的宗主与墟渊之主,有什么私交。”
慕云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四长老。
“四长老是来问我的立场,还是来替别人问我的立场?”
“老夫——”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慕云骥说,“凌霄宗的宗主。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凌霄宗的决定。若有人揣测我的私交,那是他们的事。我不否认我与闻珈自幼相识,也不否认我曾与他交过朋友。但那与我今日做这些事没有关系。”
四长老的眉头皱起来。“宗主,这个说法太过——”
“太过什么?太过真实?”慕云骥说,“我十二岁认识他,十三岁他教我归元剑法,十六岁他被废仙骨丢进墟渊。然后我坐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宗主,清剿令发了一次又一次。我跟他之间隔的不只是私交,是血。是凌霄宗欠他的血。四长老,你说私交?这个字太轻了,担不起这些东西。”
四长老哑在那里。
慕云骥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云海被落日烧成金红色,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