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长老,你今日来问我的立场,我告诉你我的立场。”慕云骥说,“我的立场不是帮闻珈,是还一个公道。当年的事错了,凌霄宗欠他一个公道。我要把这个公道还回去。跟私交无关,跟墟渊无关,只跟我坐的这个位子有关系。”
四长老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老夫明白了。”他说,“宗主既已决意,老夫不再多言。”
四长老退出去之后,慕云骥一个人站在窗前。
落日把窗格上的雕花影子投在他面前的地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过闻珈,当年在刑天台上刻“别来”两个字的时候,用的什么工具。他后来去摸过那道划痕,非常深,深到像是用剑尖刻的。但闻珈那时候已经被废了仙骨,不可能有剑。
他用的是什么?
慕云骥站在窗前的影子里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又过了几日,宗门里渐渐平静下来。
通告的事在修仙界掀起的波澜慢慢平息了,该说的说了,该传的传了,剩下的不过是各个宗门私下里聚在一起喝茶时拿出来咀嚼几遍的谈资。凌霄宗照常运转,弟子照常晨课,长老照常议事。
慕云骥照常批他的文书,偶尔在夜里去一趟北麓。
望日台的石头最近去得勤了。有时候夜里去,有时候天快亮的时候去。他坐在石头上,有时候带一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樱树的枝条被他修得整整齐齐,石头上积的落花被他扫过好几回,干干净净的。
他坐在那里等。
但闻珈没有再出现过。
慕云骥坐在石头上等过了第七夜,又等过了第十夜。夜风,月光,樱树的影子,都和从前一样。只是石头上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到了第十五夜,他坐在石头上喝完了壶里最后一口茶,把茶壶放在旁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零星的残瓣,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看见石头边沿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油纸上有几个指印,沾着一点暗色的泥。
慕云骥伸手拿过来,解开油纸。
里面是一只烤红薯。
皮烤得焦黑,有些地方都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滚烫的肉。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捧着那只烤红薯,在夜风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掰开红薯,咬了一口。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里面的肉又软又甜,跟他十三岁那年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红薯吃完,把皮收进油纸里包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说。
夜风把樱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像是有人远远地嗯了一声。又像是没有。
慕云骥转身走下望日台,把那块包着红薯皮的油纸放进了怀里,和那本剑谱放在一起。
他沿着北麓的石阶往下走,月光把他影子拖得很长。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往荒原的方向看了一眼。
荒原灰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往内峰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很轻,隔了半座山似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停下来侧耳听。
那声音像是说了两个字。又像是他只听见了两个字。
“……别送。”
慕云骥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干土的味。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夜里的凌霄宗很静。七十二峰浮在云海之上,远远近近的灵光像散落的棋子。他一个人走在回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地上。
腰间钥匙串上那块灰白的布料在月光下轻轻晃。他伸手按了一下,布料贴着掌心,粗糙的触感。
他走回正殿,推开门,点灯。
案上堆着一摞新送来的宗务文书,最上面那一封是东海某个小宗门的拜帖,约他下月十五去论道。他把拜帖翻了个面,搁在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提起笔,开始批文。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
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他案上的砚台照得泛青。
他批了大概半个时辰,停下来揉了揉手腕。偏头的时候,看见窗外樱树的影子被风摇着,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些。
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山涧的水声。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关好窗,回到案前,继续批他的文书。
夜深了。
凌霄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七十二峰渐渐隐入夜色。
北麓的望日台上,樱树的枝条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石头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茶壶,旁边有一枚小小的草茎,像是随手搁在那里的。
月光照在上面,草茎的影子细细一道,落在石面的旧剑痕里。
那些剑痕深的浅的,有闻珈画的剑谱,有慕云骥走错的步法。
重重叠叠的,刻在石头上,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
也没有磨平。
此方天地,清浊二分。
凌霄宗的门规还是那六字:守苍生,镇浊气。
墟渊的瘴雾还是照常翻涌,妖物照常横生。
什么也没有变。
可北麓的樱树今年修过了枝。
明年开春的时候,大概会比往年更盛一些吧。
慕云骥把那份通告的底稿收进密室里,和剑谱,布料,信纸,红薯皮放在一起,锁上门,把钥匙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走出密室,迎着晨光,走到正殿去议事。
路上遇见一个洒扫的弟子,弟子躬身行礼:“宗主早。”
慕云骥点了下头:“早。”
他走进正殿,长老们已经到齐了。案上摊着新的卷宗,是今年墟渊外围的巡防记录。
他坐下,翻开来,开始看。
日光从殿门口照进来,把他玄色袍角上的云纹照得发亮。
窗外传来晨课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沉厚。
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边上有一道极轻的墨痕,像是被人用指尖沾着墨水按了一下,留下一枚淡淡的指纹。
在巡防记录里,这个位置恰好是墟渊与凌霄宗外围交界的那条荒原线。
慕云骥看了那枚指纹一眼。
然后他合上卷宗,抬起头来。
殿中长老正在讨论今年的灵材分配。大长老说北峰缺了某味药材,四长老说南疆那边可以采买。
慕云骥听他们说了一会儿,插了一句。
“北峰的药材短缺,从我私库里拨。”
大长老愣了一下:“这如何使得——”
“使得。”慕云骥说,“继续。”
议事继续。日光一寸一寸挪过殿中的青石地面,照到慕云骥的案角,照到他腰间的钥匙串上那块灰白的布料。
布料被日光晒着,微微泛暖。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动了动。
风里夹着一点极淡的,北麓樱树残花的香。
慕云骥没有抬头看窗外。
他继续听长老们议事,手指按在卷宗上那枚淡淡的指纹旁边。
日光越来越亮。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