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腹上。麻,从“守玉”的裂纹处蔓延开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肉里,顺着指尖爬上手腕,在小臂内侧炸开一片鸡皮疙瘩。我本能地甩手,玉佩差点脱手飞出去,又慌忙接住。
卧槽。
我把它放在桌面上,烛火跳动,光照着那块玉。裂纹比刚才更明显了,像一条细小的黑蛇,从玉面中央蜿蜒到边缘。我甚至觉得,它在缓慢地游动。
窗外,那道隆起的泥土痕迹,已经越过了庙前空地的一半。它拱起的幅度不大,像一条潜伏的蛇脊在土皮下穿行,所过之处,泥土微微裂开,露出一道半指宽的缝,缝里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我压低呼吸,一把抓住桌上的扳手,把那本手记塞进怀里,然后抄起手电,快步挪到后门。后门通向后院,院墙不高,翻出去是一条窄巷,通向村后的竹林。只要穿过竹林,就能上后山。
我拉开后门闩,门缝里涌进一股粘湿的夜风。我踏出去一步,就听到脚下的地面发出“咕叽”一声。脚底有什么东西黏住了,我低头一看——黑色丝状物。在门槛内侧的泥地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细丝,像一张暗色的地毯,正在缓慢地、安静地蔓延。
它们不是从地穴方向来的。是从我脚下,从门槛、从墙根、从所有贴近地面处渗出来的。
后退一步。我退回屋里,关了后门。前门也没有意义了吧。这屋子底下,恐怕已经被那些东西包围了。我站在堂屋中央,浑身冷汗,“守玉”搁在桌上,隐隐透出一丝红光,很快又黯下去。
土地在发烫?不,是心悸。我低头看着地面,阴冷的潮气从泥缝里渗出,堂屋的角落,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咕隆。
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翻了个身。
我的目光落在地窖门上。那个暗门,通往地窖,通往老祖宗的排位。我忽然想起手记里的那句:“尸者,守也。”守卒守在地穴里,古镇着什么东西。可如果地窖——这个藏在祖屋底下的空间——也是一处“节点”呢?老祖宗把排位安置在这里,仅仅是供奉吗?
我抓起烛台,不再犹豫,打开地窖门,顺梯子下去。地窖里比上面更潮,霉味和朽木的气味混合,呛得我打了个喷嚏。烛光摇曳着映出墙角那排排位,它们齐齐面朝里墙,背对着梯子。
等等。我上次下来时,排位是朝外的。
我定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走。蜡烛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猛地缩了一下,又伸直。排位太暗了,烛光照不到上面写的字,但我能感觉到——其中一块木牌,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刚刚把它拨转过来。
“谁?”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在逼仄的地窖里撞来撞去,很快被黑暗吞掉。没有人回答。只有墙角的水滴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敲在石沿上。
我举着蜡烛,慢慢凑近。烛光终于舔到排位的表面,我看到最右侧那块牌位,比其他几块新一些,木面上刻着的字迹被新漆描过,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目。那是——陈砚。
陈砚。我的名字。
我自己的排位。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几乎要跌坐在地。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木牌的表面,冰凉滑腻,像沾了一层油膜。我试图拿起它,它却纹丝不动,仿佛被黏在供桌上。我用力一拔——啪!木牌应声碎裂。
不是木质碎屑,而是碎成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像烧过的纸灰。碎裂的瞬间,供桌上所有的排位都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嗒嗒”声,像牙齿在打颤。
我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撞翻了墙角的一只陶罐。陶罐摔碎,里面滚出几件东西——黄纸,染血的铜钱,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一颗灰白色的、小石子样的东西,细看,竟是半截腐锈的钉子。
地上散开的黄纸皱巴巴的,上面隐约有墨迹。我蹲下,捡起一张,凑着烛光看,是一道符箓,边缘被水渍泡烂,中间一行字还能辨认:“栖魂之所,非子夜不得开。”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瞳孔里写着“守”字。
我攥着那张黄纸,浑身发冷。这块写着我名字的排位,在供桌上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是活衣冠冢?还是替身?那老祖宗的排位背后,又藏着什么?
地窖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咚。
我屏住呼吸,灭了蜡烛。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地窖里的泥土腥气浓得发苦。我猫着腰,摸到梯子边,从缝隙里朝上望。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里,我看到一个人影侧着身子,站在桌边。他的手正伸向桌子上,那块“守玉”。
那是独眼老人。
他没有拄拐杖,弯腰的姿势有些僵硬,像一具被线牵动的木偶。他捻起“守玉”的绳结,低下头,凑近看了看,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养。”
然后他把玉佩放回桌面,站直身体,缓缓转动脑袋,朝地窖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蜡油凝固在我手背上,我不敢动。他的独眼在阴暗中泛着微光,像一颗浸在油里的玻璃珠。他没有走下地窖,只是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朝大门走去。门闩没有被拉动的声音,他就那么穿过了门板,消失在夜色里。
我瘫软在梯子旁,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冷。
过了很久,我才重新摸黑爬上地窖。堂屋里空无一人。桌上,“守玉”还在,绳结被重新系过——原本我系的是死结,现在成了活扣,一拉就开。独眼老人的意思,是让我随时能取下来?
我抓起玉佩,触手温热,裂纹仍在,但那条黑线似乎没有继续延伸。窗外的月光爬过院墙,照在庙前空地上。那道泥土隆起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地面平整如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封洞口的木桩上,那根系着麻绳的木桩——倒下了。麻绳散落在洞口,石灰粉被什么东西扫开,露出一圈湿漉漉的黑洞边缘。洞口,像是被人重新扒开了一角。
我锁好门,蹲在桌边,把那本手记又翻开来。页边焦脆的残纸里,有一行小字,在烛光下辨认了很久才看清:
“守玉养人,人养守玉。玉裂则人损,人绝则玉活。”
玉活。我不太懂这意思,但独眼老人的那个“养”字,和这句仿佛呼应着。他用独眼看了玉佩,说“养”,他是知道什么的。他在暗示我,玉佩的裂纹需要“养”才能恢复?还是说,这玉佩本身要靠人再来“养”起来?
我摩挲着那条裂纹,指尖微微发烫。
忽然,“守玉”轻轻震了一下,贴在掌心,那一圈的玉脉里,有红光游走,像一条小鱼,从裂纹的一端游向另一端。红光在裂纹尽头停住,然后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紧接着,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地面从我脚下传上来的——咕隆。
而后,一团微弱的、湿冷的低语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穿过砖隙泥层,落进我的耳朵里。我闭上眼睛,凝神去听。
那低语只有两个字,重复地、沙哑地、含糊地,像从泥浆里挤出来: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