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蹲在山脚的乱石堆里啃干饼,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伸手去拍,却发现指节上又添了一道新裂口。晨课练拳的时候,周师叔的掌风没收住,他滚出去三丈远,手掌擦在青石板上,皮肉翻卷。
他不怨谁。淬体六层的人去接淬体九层的对练,本就是自找苦吃。
饼啃完了,他把碎渣拢在手心,抬头看天。宗门后山的云雾挂在半腰,上头是灵脉环绕的演武场,下头是他这种杂役弟子住的山脚窝棚。中间隔着一千四百三十七级石阶,他数过三遍。
“沈陵,你死哪去了!”
石阶上跑下来个圆脸少年,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是和他同住一间窝棚的赵大柱。
“刘管事在库房砸东西呢,你那三十斤铁矿石交了没?”
沈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没说话,往库房走。赵大柱追在后面絮叨:“上月你就欠了八斤,刘管事说了,再交不齐就扣你下个月的辟谷丹,你——”
“我知道了。”
库房在窝棚区最东头,两间破瓦房,门前堆着半人高的矿石废料。刘管事站在门槛里头,山羊胡子一抖一抖,手里攥着本账簿。
“沈陵,你上月欠八斤铁矿石,这月又欠十一斤,你把宗门当善堂了?”
沈陵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搁在门板上。袋口松开,里头是七七八八的碎矿渣,统共不到三斤。
“后山北坡的矿脉被周师叔的人占了,我去南坡刨了三天,就这些。”
刘管事拿账簿扇了扇风,冷笑:“周师叔占北坡那是宗门分派好的,谁让你没本事分到好矿点?你瞧瞧人家赵大柱,上月交了多少?四十六斤!”
赵大柱缩在沈陵身后,脸憋得通红。
“三天,”沈陵看着刘管事的眼睛,“再给我三天,南坡底下可能还有一层赤铁矿,我挖出来补上。”
“三天?”刘管事把账簿往桌上一摔,“明天宗门小比,所有杂役弟子都要去演武场站桩充数,哪有空让你挖矿?我告诉你,月底再交不齐,你就给我滚去黑风谷守矿洞,那边死过七个杂役了,不缺你一个。”
沈陵没再争,把布袋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赵大柱追出来,小心翼翼地拉他袖子:“要不我匀你几斤?我上月多交了些,刘管事那儿还记着余数——”
“不用。”
沈陵走回窝棚,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柄断了一截的铁镐,在手里掂了掂。窝棚里光线暗,只有墙缝里漏进来几缕午后的太阳光,照见地上摊着的半张兽皮纸。
那是两年前他刚入山门时,在杂物房角落里捡的。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些经络图,旁边注着几行小字,像是某个落魄弟子留下的练功心得。他一直收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凑在油灯前看,但上头写的什么“气血逆行”,“三脉同震”,他试过几回,除了把自己震得口鼻出血,没半点效用。
不过有两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字的笔锋和别处不一样,像是后来用指甲刻上去的。
“淬体九重非尽头,经脉可裂而重塑。凡铁百炼得精钢,人骨千摧成道基。”
他当时看不懂。这世上淬体九重就是凡境第一层的顶了,经脉裂了就是废人,哪来的重塑一说。
但这两句话像根刺,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沈陵背着铁镐出了窝棚。南坡的矿道是他两个月前发现的,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能侧身挤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他举着火折子往里走了百来步,矿道突然收窄,他跪下来用铁镐刨了一阵,指尖碰到一片光滑的岩面。
借着火折子的光,他看到那不是赤铁矿,是一块暗紫色的石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火光映照下微微蠕动,他手指刚碰上去,整条矿道猛地一震。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火折子灭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醒了。沈陵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十倍,胸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火炭,滚烫的气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在嘎嘣作响。
他听见一个声音,又像是没听见,那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残核……醒……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矿道已经塌了大半,他整个人被埋在碎石底下,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但奇怪的是,他身上不疼,断了的铁镐就搁在脸旁边,他伸手去够,突然发现自己手掌上的裂口全没了,皮肤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愣了半晌,试着攥拳。
拳风炸开,面前的碎石堆被轰出一个窟窿。
淬体九层。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经脉里的气流,确定自己没有弄错。一夜之间,从淬体六层跳到九层。
石壁上那些纹路不见了,整面岩壁光滑如镜,只有他手指刚才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紫色掌印。他凑近了看,掌印正中心慢慢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比血浓稠得多,滴在他手背上,瞬间渗进皮肤里。
脑子里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短促得多:“道体……开……”
他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窟又捞出来扔进火炉,冷热交替在体内冲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渐渐平息。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变轻了,周围碎石上附着的淡淡灵气,以前他根本感知不到,现在却像细密的水珠一样贴在皮肤上。
他弯腰捡起断镐,在石壁上用力凿了一下。
石壁应声而碎,裂开一条半尺深的豁口。
沈陵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断镐别在腰后,转身钻出矿道。
外头天光大亮,南坡的灌木丛里蹲着两个人,他一出来就看见了。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杂役弟子,高瘦的那个他认得,叫孙虎,周师叔的外甥。
孙虎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眼看他:“沈陵,刘管事让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偷懒。哟,满脸灰,挖了一宿吧?挖出什么宝贝来了?”
沈陵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孙虎伸手来抓他肩膀:“我跟你说话呢——”
他的手刚碰到沈陵肩头的衣服,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蹬蹬蹬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矮胖的那个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孙虎脸色煞白,瞪着沈陵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沈陵回头看了他一眼。
“告诉刘管事,月底的矿石,我一颗不少交。”
他走下山坡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孙虎碰他肩膀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主动涌出去,把那一下触碰弹开了。他完全不认得那股力量,但它就在那儿,沉在他经脉最深处,像一头刚从长眠中睁开眼的兽。
傍晚他回到窝棚的时候,赵大柱正蹲在门口搓麻绳,见他回来,腾地站起来。
“沈陵!今早刘管事派人来找你,我没说你去南坡了,我说你上山采药去了,你——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