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盯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你好像……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沈陵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赵大柱。
“明天小比,站桩的时候你站我旁边。”
“啊?”
“有人要找你麻烦的话,我挡着。”
赵大柱接过饼,莫名其妙地啃了一口:“谁会找我麻烦啊?我就是个站桩的——”
沈陵没再说话,盘腿坐到床板上,闭上眼。
经脉里的气流比今早平稳了些,但他能感知到更多东西了。比如这间窝棚的土墙里嵌着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灵石碎屑,比如门外三丈远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埋着半截锈剑,比如赵大柱身上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褂子里,贴胸口的地方缝着一颗止血丹。
他从前练了两年都摸不到门径的气感,现在像喝水一样自然。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没再响过,但有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还在,只是暂时安静了。它醒了一次,就不会再睡回去。
夜里他躺着没睡,手指在床板上无意识地划拉,把那两句话又默念了一遍。“淬体九重非尽头,经脉可裂而重塑。”
他突然翻身坐起来,把床底下那张兽皮纸抽出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以前看不清的那些小字,此刻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经络图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的:“三脉同震之时,鸿蒙初开之机。凡人畏裂,我求其裂。裂而后合,方成无界。”
无界。
他想起白天钻入他手背的那滴暗红液体,想起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道体开”。
他把兽皮纸折好重新塞进怀里,靠在墙上闭了眼。
明天是小比。他从前站在演武场最末尾那排,和赵大柱他们一起充数,连抬头看台上那些内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但现在——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但现在不一样了。
……
演武场在宗门主峰半腰,百丈见方的青石台面,四角插着阵旗。天还没亮透,杂役弟子们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后排,沈陵挤在人群中间,赵大柱被他拽着胳膊,硬是从末尾往前挪了十来排。
赵大柱腿肚子打颤:“我说你干啥呀,站前头干啥呀,让管事们看见了——”
“站我后面。”
沈陵站定不动了。周围几个杂役弟子斜眼看他,有人低声嗤笑:“哟,沈陵也敢往前站了?昨儿挨周师叔一掌还没挨够?”
沈陵没接话,抬眼看台上。
台上有三把椅子,正中间坐着宗门长老陈道玄,须发半白,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左边坐的是周师叔周元魁,铁塔似的身板,两臂抱胸,目光从杂役弟子队列里扫过去,在沈陵身上停了停。
右边那把椅子空着。
陈道玄慢吞吞开口:“今日小比,外门弟子演武,杂役弟子站桩观习。规矩照旧,不得喧哗,不得擅动。开始吧。”
周元魁站起来,声如洪钟:“外门弟子按号上台,一对一切磋。头三场打完,杂役弟子若有自认够格的,也可以上台试手。”
后半句话说出来,杂役队列里一阵骚动。以前从没有过这规矩,杂役就是站桩充数的,谁有资格上台?
沈陵看到孙虎站在队列最前面,回头朝他这个方向咧嘴笑了笑。
第一场上去的是两个外门弟子,一个淬体八层,一个七层,在台上打了半盏茶的工夫,八层的那个把对方摔出了台面。第二场换人,第三场又换人,沈陵在后面看着,把这些人的步法,出拳角度,灵力运转的节奏都记在心里。
以前他看不明白,现在经脉里的气流像是给了他第三只眼,台上的人灵力从丹田到拳锋走了哪条路,滞涩在哪一节,他一目了然。
三场打完,周元魁又站起来。
“杂役弟子,谁先来?”
队列里没人动。孙虎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沈陵身上:“沈陵,你昨儿不是挺能耐么?推了我一把,手劲不小啊,上台来试试?”
赵大柱在后面拼命拽沈陵的衣角:“别去别去,孙虎是淬体八层——”
沈陵把衣角从赵大柱手里抽出来,迈步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踏得实实的,走到台前的时候,周元魁从上往下盯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你就是沈陵?”
“是。”
“上台。”
沈陵手撑台面翻上去,脚底落稳的时候,台下杂役弟子中间炸开一片嗡嗡声。孙虎从另一侧跳上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盯着沈陵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昨天……用了什么邪术?”
沈陵没答话,摆了个起手式。最基础的淬体拳架,宗门六岁孩童都会的那种,但他摆出来的时候,周元魁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陈道玄在上头慢悠悠说了句:“点到为止。”
孙虎抢先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拳带风直取沈陵面门,淬体八层的灵力在拳面上凝了一层淡淡的青光。台下赵大柱捂住了眼。
沈陵侧身。只侧了半寸,孙虎的拳锋擦着他耳边的头发过去,劲风刮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退。他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在孙虎收拳回防的间隙里,一掌按在对方胸口。
轻飘飘的一掌,像是拍灰。
孙虎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演武场边界的阵旗上,旗杆弯了又弹回来,把他弹到了台底下,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杂役队列里炸了锅。赵大柱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张大嘴愣在那儿。孙虎在台底下趴了两息才爬起来,嘴角蹭破了一块皮,他抬头瞪着台上的沈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周元魁霍然站起。
“淬体九层?”他盯着沈陵,声音沉了几分,“昨天你还只是六层。”
沈陵站在台上,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陈道玄终于把眼皮全睁开了,看了沈陵好一会儿,捋了捋胡须:“周师弟,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弟子有所突破,是好事。”
周元魁冷哼一声坐回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沈陵准备下台,陈道玄忽然又开口:“等等。既然上台了,再打一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朝台后扔过去:“让陆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