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两个字一出口，杂役队列的骚动戛然而止。沈陵感觉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怜悯。
赵大柱在底下拼命使眼色，脸都急白了，但沈陵没动。
片刻之后，一个瘦高少年从台后走出来，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腰间连根像样的皮带都没有，用麻绳扎着。他走上台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站在沈陵对面五步远的地方，拱手行了一礼。
“外门弟子陆尘，淬体九层。”
沈陵回了一礼：“杂役沈陵。”
陆尘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不像孙虎那样带着戾气，但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看不见刃，但知道它很利。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陆尘可是外门第一，去年小比把内门弟子都打下去过——”
陈道玄抬了抬手：“开始。”
陆尘没有抢攻。他退了一步，脚下踩了个半圆，周身灵力缓缓流转，沈陵看着他的经脉走势，暗自吃惊。陆尘的灵力运转方式和所有外门弟子都不一样，三脉并行，彼此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间隙，像是刻意让三条经脉同时用力却又互不触碰。
这门路数他见过。兽皮纸上画的经络图，就是这样的三脉并行。
陆尘动了。他出手很快，但快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一掌切向沈陵右肩。沈陵侧身避开，两人错身的一瞬间，陆尘的手掌忽然变向，五指收拢攥住了沈陵的手腕。
一股阴柔的力道顺着手腕钻进来，像针一样扎进经脉。沈陵闷哼一声，右臂瞬间发麻。
但他体内那团沉睡的力量突然动了。从胸口涌出一股热流，沿着经脉迎上那股阴柔力道，两相一撞，沈陵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通了。
他手腕一震，陆尘的手指被弹开了。
陆尘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看着沈陵，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也会三脉并行？”
沈陵没答，他现在全身的经脉都在剧烈震颤，刚才那一撞，像是捅破了什么窗户纸，胸口那团热流正沿着三条经脉同时往外涌，根本收不住。
他后退一步，脚下青石板裂了一条缝。
陈道玄忽然站起来，一甩袖子，一股柔和的大力将两人隔开。沈陵感觉自己撞上了一面气墙，被迫退了三四步，体内的热流被那股外力一阻，慢慢平息下来。
陆尘也退了两步，垂手而立。
陈道玄看着沈陵，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来。”
沈陵跟着陈道玄穿过演武场后方的回廊，进了宗门正殿旁边一间静室。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只蒲团，墙上的架子里搁着几卷竹简，积了薄薄一层灰。
陈道玄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榻：“坐。”
沈陵坐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体内那团热流虽然平息了，但经脉里残留的震颤感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陈道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腕脉上一搭。
沈陵本能地想抽手，但陈道玄的指尖按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灵力探入经脉，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陈道玄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你胸口有什么东西？”
沈陵一愣：“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知道？”陈道玄盯着他，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你胸腔正中，有一团不属于你自身灵力的力量，我探不透它的根源，也辨不出它的属性。这东西盘踞在你的三脉交汇之处，你今早的突破，多半和它有关。”
沈陵沉默了。他没有说矿道里的事，也没有提脑子里那个声音。
陈道玄见他沉默，也没追问，只是缓缓道：“你从淬体六层一夜跳到九层，体内还多了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我本不该留你。但陆尘方才那一掌，你身上的灵力反应不像是走火入魔，也不像是邪术——更像是一种……天生体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疑：“你以前练过三脉并行的功法？”
“没有。”沈陵摇头。
陈道玄皱眉想了半天，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竹简丢给他：“这上头记的是《三合淬脉诀》，本门失传半甲子的功法。你既然能无师自通三脉并行，拿回去自己琢磨吧。一个月后内门考核，你若能练到第二层，我作保让你入内门。”
沈陵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竹片冰凉。
“另外——”陈道玄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演武场染成了暗红色，“你小心周元魁。孙虎是他外甥，你今日让他当众丢人，他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陆尘，他方才对你留了手，他真实的实力不止淬体九层，但他为什么留手——你自己去问。”
沈陵回到窝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大柱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跳起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没事吧？陈长老没为难你吧？你今天太猛了！孙虎那脸摔得——”
“大柱。”
“啊？”
“我要练功，你今晚别吵我。”
赵大柱连连点头，钻进自己那半边窝棚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沈陵点起油灯，把竹简摊在床板上。《三合淬脉诀》的第一层他看了一遍就明白了，和兽皮纸上那套经络图同出一脉，但更系统，分了三层递进。第一层淬脉，第二层合脉，第三层裂脉。
裂脉。他手指停在第三层的口诀上。
“三脉合一，震而裂之。裂而不碎，重铸归元。”
他想起兽皮纸上那句话，“经脉可裂而重塑”。原来第三层就是要自己把经脉震裂，再重新长好。听起来像疯子的功法。
但他胸口那团力量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应和。
沈陵深吸一口气，把油灯拨亮了点，从头开始练第一层。
淬脉很简单，让三条经脉里的灵力同时运转，彼此震荡，摩擦，把经脉内壁上的杂质震脱落，再随汗液排出。他以前练气感都费劲，现在三条经脉里灵力充沛得近乎涨满，一个周天运转下来，浑身汗出如浆，皮肤上黏了一层灰黑色的油垢。
第二层合脉要难一些。三条经脉并行变成三条经脉缠绕，像是拧麻绳一样把灵力拧成一股。他试了三次，前两次三股灵力刚触到一起就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翻了个个。第三次他放慢了速度，让胸口那团力量先涌出来包裹住三股灵力，再慢慢拧合。
这一次成了。三脉合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轻了，经脉里的灵力不再是涓涓细流，变成了奔涌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