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陵睁开眼,浑身筋骨啪啪作响,他攥了攥拳,拳面上凝出一层淡淡的紫光。
淬体九层之上还有路。兽皮纸上那句话没骗他。
他把竹简收起来,吹了油灯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琢磨陈道玄说的“小心周元魁”。周元魁是淬体九层巅峰,半步灵境,他在演武场上能一掌震开孙虎,但对上周元魁——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陵瞬间翻身坐起,屏住呼吸。窝棚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叠好的纸条,他下床捡起来,就着窗缝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瘦硬锋利。
“明日寅时,后山断崖。我有话问你。——陆尘。”
沈陵把纸条攥在手里,回到床板上重新躺下。
陆尘。三脉并行。方才台上那短短一个照面,陆尘看他的眼神不只是惊讶,还有一种他当时没来及细想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陵闭上眼,胸口那团力量沉静地伏着,但脉搏跳动的时候,它也跟着微微搏动,像是另一个心跳。
他在心里把那两句话又念了一遍。
“凡人畏裂,我求其裂。裂而后合,方成无界。”
无界。他翻了个身,把兽皮纸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
寅时的后山笼在浓雾里,石阶湿滑。沈陵摸着黑往上走,脚步比从前轻了大半,淬脉诀第二层修成之后,他浑身的骨骼像被重新捏了一遍,每走一步,脚底的石阶都在微微震颤。
断崖在宗门后山最高处,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沈陵到的时候,雾里站着个灰布衣的身影,正对着崖外盘膝打坐,周身灵力流转,三股气流在体表交织成网。
陆尘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练到第二层了。”
“嗯。”
“一天。”陆尘的语气听不出是惊还是叹,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陵,瘦削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苍白,“我练到第二层用了四个月。”
沈陵走到崖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崖底的云雾。从这里跳下去,就算是淬体九层也活不了。
“你叫我来,就为说这个?”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张兽皮,展开来递给沈陵。那半张兽皮上画的经络图沈陵太熟悉了——和他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旁边那两行字。
“你也有这个?”沈陵问。
“我师父留给我的。”陆尘把兽皮收回怀里,目光落在沈陵脸上,“我师父十五年前从这断崖跳下去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明白。他说——这世上有人生来就不受天道管束,那种人醒过来的时候,天要变。”
沈陵没接话。晨风从崖底涌上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陆尘看着他:“我今天在台上碰到你手腕的时候,你的灵力把我的那股力道吞了。不是挡,不是避,是吞了。我师父教过我辨气,你那不叫灵力,那叫本源。”
“本源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陆尘坦白得很干脆,“我师父跳崖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碰到一个人,他的灵力能吞噬我三脉并行的力道,就把这半张兽皮给他看,告诉他——清元道界有一条裂缝,裂缝那头的东西,总有一天会从这条缝里爬过来。”
沈陵蹙眉:“清元道界?那是什么?”
陆尘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师父说的都是这些东西,但没人听得懂。他把这半张兽皮留给我,说等我碰到那个人,让我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
沈陵看着手里的半张兽皮,和自己那张拼在一起,刚好严丝合缝。拼合之后,经络图的旁边多了一行完整的字,是他那张兽皮上残缺的后半段。
“三脉同震之时,鸿蒙初开之机。凡人畏裂,我求其裂。裂而后合,方成无界。无界成,万法皆通,诸禁皆破。”
沈陵把两张兽皮叠好一起揣进怀里。
“你师父叫什么?”
“他叫陈渡。”陆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是宗门上一代的长老,和周元魁同辈。十五年前他跳崖那晚,周元魁在宗门大殿里摔了茶盏,说了一句话——『他走了清净,留下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放过』。第二天我师父的住处就被搜了个空,只有这半张兽皮我藏在了鞋底。”
沈陵想起陈道玄说的“小心周元魁”,心里把几件事串了一下,大约有了个轮廓。
“周元魁知道你师父留下了什么?”
“他以为我师父把手札藏在了宗门某处,这些年他一直在找。”陆尘看着沈陵,“但其实我师父什么都没藏。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而我今天把它们都告诉了你。”
崖底的雾忽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沈陵低头看了一眼,浓雾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陆尘也看见了。他脸色微变,退了一步。
“这崖底有东西。”
“你从没下去看过?”
“下不去。”陆尘指了指崖壁,“这整面断崖都被宗门布了禁制,从崖顶往下三十丈就有阵法反弹。我师父当年跳下去,是因为他已经突破到了灵境,禁制挡不住他。但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崖底的雾再一次翻涌,这回暗红色的光持续了约莫两个呼吸,比刚才亮了些,连带着整个断崖的石壁都在微微震动。
沈陵胸口那团力量猛地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经脉里的灵力正不受控制地朝胸口涌去,被那团力量贪婪地吞噬。
“你怎么了?”陆尘伸手来扶他,手指刚碰到沈陵的肩膀,一股紫色的光从他掌心炸开,把陆尘震退了三步。
“别碰我!”沈陵咬牙喊出来。
那股力量吞噬灵力之后开始膨胀,从胸口向四周撑开,沈陵感觉自己的肋骨要被撑裂了。他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脑子里那个消失了快一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残核……感应到了……裂缝……在下面……”
沈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裂缝……是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没有回答,但一股信息粗暴地灌了进来。沈陵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暗紫色的天空,黑色的海,海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骸骨,骸骨中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在看他。
画面碎了。
他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血落在石面上,泛着淡淡的紫光。胸口那股膨胀感慢慢消退了,力量重新收拢回胸口,缩成一小团,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