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正月初三,新年刚过三日,洛阳城中还残留着节日的喜庆气氛。
杨应龙却已经没有了过年的心情。
一封来自太原方向的探报,在大年初二的深夜被呈递到了杨应龙的案头。他在烛光下展开密报,只看了几行,眉头便越锁越紧。
密报上写道:完颜宗弼已于年前秘密离开太原,携带三百精锐铁骑,轻骑简从,向东北方向而去。据可靠消息,他的目标是中都——金国的都城。他此行的目的,极可能是为了亲自向金太宗陈述中原战事、争取更大的兵力支持。
“完颜宗弼回中都了……”杨应龙反复咀嚼着这条情报,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腊月寒冬赶回中都,必定是为了大举调兵。等他回到太原时,恐怕带回来的就是金国的倾国之兵了。”
杨应龙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清晨,他召集众将,将这条情报与众将商议。
虞允文看完密报,神色凝重:“完颜宗弼此番回去,怕是要在金太宗面前信誓旦旦地立下军令状。等他明年开春回来,带回来的军队恐怕会远胜之前。若金国倾力南下,以我们目前的兵力,纵然有洛阳、潼关、上党三地互为犄角,恐怕依然难以抵挡。”
牛皋瞪圆了牛眼:“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趁他不在,咱们先发制人,再去打一次太原!趁他后院空虚,抢他的老巢!”
杨应龙缓缓摇头:“此计不妥。完颜宗弼既然敢去中都,必定已经在太原做了充分的部署。太原是金国在河东的重镇,城防坚固,纵然他本人不在,留守的兵马也足以守住城池。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去硬攻太原,多半会碰得头破血流。更何况,一旦我军主力北上,南方张俊若趁机来犯,洛阳必然空虚。”
杨应龙目光环视众将,沉声道:“完颜宗弼既然去中都调兵,那我们也该做出相应的部署。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是决定中原归属的关键时期。要让金国看到我们这块骨头,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这样,完颜宗弼纵然带回千军万马,面对一座坚不可摧、民心归附的中原壁垒,也会望而生畏。”
于是,杨应龙在接下来的十余日里,接连下达数道军令:
其一,加固洛阳城防,增高城墙,加深壕沟,储备粮草箭矢,确保洛阳城能够承受至少三个月的长时间围困。同时,在洛阳城外的前沿要地设置哨堡,形成层层递进的防线。
其二,命岳霖率一万精兵镇守潼关,加强潼关的防御工事。潼关是洛阳的西大门,扼守着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绝不容有失。
其三,命韩彦直率精兵一万五千人,驻扎于函谷关与陕州一带,策应洛阳与潼关之间的交通线,确保两地之间道路畅通,互为犄角。
其四,命梁兴镇守上党壶关,牵制太原方向的敌人,并与洛阳保持呼应。
五道军令一出,庞大的战争机器全面运转起来。忠义军虽然只有十余万兵力,但分布得法,各守其地,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首尾呼应、攻守兼备的防御体系。
与此同时,杨应龙也没有忘记与江南的联络。
他派出了两名心腹使者,分别秘密南下。一名前往淮西,面见刘光世,转交一封杨应龙亲笔书信;另一名则绕道川陕,前往临安方向,寻找机会接近赵鼎。两路使者都带着同样的口信:“中原已固,只待东风。”
然而,杨应龙并不知道,在他派出这两路使者的同时,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洛阳的南大门。
这个盯着洛阳的人,并非张俊,也并非秦桧,而是一个此前一直隐忍不发、按兵不动的南宋将领——刘锜。
刘锜镇守荆南重镇江陵多年,手握数万精兵,是南宋朝廷在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支柱。此前,他一直没有介入杨应龙与张俊之间的暗斗,始终保持观望态度。但进入绍兴八年以来,刘锜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他治下的江陵城中,调兵遣将、整顿武备的动作陡然增多,几乎所有细作都将这一异常动态密报到了洛阳。
杨应龙在案头反复权衡着这些细报,眉头渐渐拧紧。刘锜的动静绝非寻常练兵,他似乎正在准备一场规模不小的军事行动。而他的目标,要么是沿汉水北上,直逼南阳,进而窥伺洛阳;要么是向西进取,配合金国夹击关中。无论是哪一条路,都足以威胁到杨应龙的侧翼。
“刘锜是员良将,不好对付。”杨应龙对虞允文低声道,“他比张俊高明得多,也沉稳得多。若他真的要北上,可比张俊难缠十倍。”
虞允文忧心道:“但刘锜一直是朝廷倚重的栋梁,他若受秦桧指使北犯,形势便十分棘手。”
杨应龙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却透出一股不可动摇的决意:“我们再怎么担心也是无用的。秦桧要做的,是借金国之刀杀我;而我,恰恰要让金国之刀转移方向,为我所用。”
他顿了一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刘锜若真的要北犯,说明他不是秦桧的人,就是打算趁火打劫的人。但无论如何,他还不敢在金国大兵压境的时候真的与我们决裂。因为若他倾力北犯,而完颜宗弼趁虚南下,那他就是腹背受敌。这一点,刘锜自己心里必然明白。”
虞允文听了这番话,目光一亮:“杨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完颜宗弼即将南下的时机,逼刘锜不敢轻举妄动?”
杨应龙微微一笑:“正是。只要完颜宗弼带着金国大军南下的消息传开,刘锜的目标便会从我们转向完颜宗弼。毕竟,他统帅荆南精兵,本来的职责就是抵御金兵南下。若他不去防备金兵,反而来打我们,朝廷那边他如何交代?洛阳丢了,他固然可以推卸责任,但若是金兵趁虚突破江陵防线,他却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虞允文恍然大悟,不由击掌叹服:“杨将军深谙人心,在下佩服!”
接下来的数日里,杨应龙命人暗中放出风去,散布“完颜宗弼即将率二十万大军南下”的消息。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完颜宗弼确实在太原一带大量集结兵马,声言要倾力南下,再加上杨应龙的有意推波助澜,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中原和荆襄地区。
不出所料,这消息传至江陵时,刘锜果然动了心思。他原本打算在北上的过程中寻找机会,试探杨应龙的虚实,闻讯后立即下令停止备战,转而集中兵力加强江陵的防务,以应对可能南下的金军。他不敢冒险在金兵大举压境的关键时刻,抽调江陵兵力北上,以免顾此失彼。
洛阳城中的杨应龙,得知刘锜停止了异动,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的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因为他知道,这样微妙的平衡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刘锜只是暂时按兵不动,一旦金国的威胁减弱,他随时可能再次北顾。
而更让杨应龙牵挂的,是从中都方向传来的消息。
正月中旬,他派往北方的探子带回了令整个洛阳高层为之震动的消息:完颜宗弼正在中都大力整顿兵马、征集粮草。据可靠情报,金国将在开春后倾全国之力,集结超过三十万大军,南下中原,目标直指洛阳!
三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杨应龙心头。以忠义军目前的十余万兵力,即使据守坚城,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依然是一场凶险万分的恶战。
杨应龙在深夜的大帐中来回踱步,苦苦思考着应对之策。三十万大军,单靠正面防御是挡不住的。他必须另辟蹊径,找出一个能够从根本上削弱完颜宗弼攻势的方法。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落在一个被他标注了无数遍的地点——燕京。
“燕京。”他喃喃念着这个地名。
燕京,辽国的南京,金国的中都。金国的心腹之地,完颜宗弼的大后方。那里不仅有金国的皇族贵胄,更有不计其数的城池府库、军械粮草。而最致命的是,燕京还有一座巨大的战俘营——那里关押着十万余被俘的汉人士兵和民夫。
如果能攻下燕京,不光能截断金国的粮草供给,还能释放战俘营中十万被俘的汉人。十万生力军,足以扭转整个战局。
然而,从洛阳到燕京,千里迢迢,要穿过整个敌占区。这条路,无异于千军万马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纵然是他杨应龙,也不敢轻言必胜。
但他知道,他必须赌一把。
正月中旬的某个夜晚,杨应龙在洛阳城头迎着凛冽寒风站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来人,传我命令:秘密准备一支精锐骑兵,三千人,配备最好的马匹和武器,三日内待命。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杨某人,要御驾亲征,北上迎战完颜宗弼。”
众将惊愕不已,大胆的目光纷纷看向杨应龙,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应龙迎着众将不解的目光,缓缓道出他完整的计划:“北上的消息,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我真正要做的,是率三千轻骑,奔袭千里,直捣燕京。此计如果成功,不光能解洛阳之围,更能一战定乾坤!如果失败——那便是杨某人毕生最后一战!”
帐中鸦雀无声,片刻后,牛皋哇哇大叫:“盟主!你是俺见过最胆大包天的汉子!俺跟你去!”
岳霖也沉声道:“杨将军,末将愿随你赴汤蹈火!”
杨应龙看着眼前众将坚定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重重一点头,声如洪钟:“好!这一战,若胜,天下归汉;若败,我等共赴黄泉,亦无憾!”
风声烈烈,吹动大帐帘幕。杨应龙与诸将在帐中歃血为盟,一场惊天动地的奔袭大计,在这个寒夜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