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正月二十日，深夜。

洛阳北门悄然打开，三千精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马嘴衔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杨应龙一身黑甲，外罩玄色斗篷，腰悬长剑，背插铁枪，居于队首。身后是岳霖率三百骑兵担任前锋，牛皋率五百骑兵殿后，韩彦直统其余骑兵居中策应。三千人马，清一色精锐中的精锐，皆是忠义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老兵。

这一次奔袭，他们没有携带辎重，没有携带民夫，只带了十天的干粮和箭矢。三千人马的补给，全靠沿途夺取。以战养战，以敌养敌，奔袭千里，只在出其不意。

杨应龙给留守洛阳的虞允文留下的命令只有八个字：“若我不归，你自决之。”

而若他成功，一封飞鸽传书，便足以让洛阳的防御为之一振。

临行前夜，虞允文在府中见到杨应龙，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将军，此去万里，吉凶难料。在下只送将军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请将军珍重自身。”

杨应龙拍了拍虞允文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虞允文是懂他的。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三千骑兵，自洛阳出发，昼伏夜出，专走偏僻的小道和山路，避开沿途的州县和哨卡。杨应龙对骑兵的要求极为严格：白天休息时，必须找隐蔽的河谷或山坳宿营，严禁生火炊烟；夜晚行军时，不得点灯举火，只靠月光和星辰辨别方向。他还派出了数十名尖兵充作斥候，分布在队伍前方和两翼，随时侦察敌情、排查路况。

第一程，他们从洛阳向北，经河内、怀州，绕过太行山的南麓，进入河东道。这一路要多加小心，因为横在面前的第一道关卡，便是金兵重兵把守的白陉。白陉是太行八陉之一，是通往河北的必经之路，金国在此设有关卡，驻有重兵。

杨应龙没有选择硬闯白陉，而是率领骑兵绕行到白陉西面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的山间隘口。这条小路年久失修，荆棘丛生，几乎已经看不出路的痕迹。杨应龙是从一名曾在太行山中做过猎户的军校口中偶然得知这条小道的存在的。三千骑兵牵着马，披荆斩棘，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终于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太行山，进入了河北西路的地界。

杨应龙的第一次突防，成功了。

大军在太行山东麓的一片密林中歇息了一日。杨应龙召集诸将，展开一张粗糙的舆图，指着上面的一条线路说道：“从这里北上，要经过真定、保定，都是金兵驻守的城池，不可行。我们要绕行山区，沿着太行山东麓向北疾行，经井陉、获鹿，绕过真定和保定，然后直插易州，再向东北方向直奔燕京。这一路上虽是山地，但道路还算通坦。”

岳霖看了看地图，皱眉道：“从易州到燕京，还有二百余里，如何避开沿途的金兵哨卡？”

杨应龙沉声道：“燕京附近虽然有金兵驻防，但并非铁桶一块。只要我们能抢在金兵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突破外围防线，直扑燕京城下，就还有胜算。一旦外围的金兵得到消息，合围过来，我们便插翅难飞了。”

牛皋摩拳擦掌：“怕什么！咱们三千铁骑，来去如风，金兵那些蠢货，追不上咱们！”

杨应龙正色道：“老牛，这一仗不是斗勇。是赌命。三千兄弟的命，都押在这一注上了。我们要做的，是拔出最锋利的一刀，一击必中，然后全身而退。绝不能贪战，绝不能恋战。”

牛皋凛然领命。

大军休整一日后，继续北上。

这一路，他们穿越了井陉、获鹿，绕过了真定和保定，沿途遇到小股金兵哨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歼灭，不让一个活口逃脱。杨应龙用兵极为谨慎，每到一处，先派斥候查明周围数十里的情况，确认无虞之后才继续行军。

九天之后，杨应龙的骑兵队伍终于抵达了易州境内。易州距离燕京，只剩下不到二百里了。

而此时，离开洛阳已经过去了十天。三千骑兵的干粮即将耗尽，战马也已经疲态尽显。杨应龙知道，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对燕京发动突袭。若再拖三五日，不用等金兵来围剿，他们自己就要先饿死累死在燕京郊外了。

杨应龙在易州城外的一片山谷中，将三千骑分为三队：

第一队，由岳霖率领五百骑，从燕京南面的南城门方向进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二队，由牛皋率领五百骑，从燕京东面的东城门方向进攻，制造混乱。

第三队，由杨应龙亲自率领两千骑，作为主力，从燕京西面的西城门方向突入。

三路同时进攻，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深夜子时。届时，燕京城中的金兵正值换防间隙，戒备最弱。若能把握住这个时机，攻入城中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就在这个计划即将执行的当夜，杨应龙收到了一条让他浑身冰冷的情报。

一名外出侦察的斥候飞马赶回，神色惨白，翻身下马便扑通跪在杨应龙面前：“盟主！不好了！燕京城中的金兵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行动！城头上的金兵已经加派了岗哨，城中到处都在调兵！我们，我们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杨应龙站在夜色中，沉默良久，一言不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们一路掩人耳目，昼伏夜出，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了千里敌境，却在最后一步暴露了行踪。

“是我们的兄弟暴露了行踪，还是金兵从其他渠道得到了消息？”杨应龙低声问道。

斥候摇头：“属下不知，但燕京城的戒备已经比我们之前探知的强了好几倍。城头上火把通明，每隔数丈便有岗哨，城门外的吊桥也已经拉起，我们想今夜突袭，几乎是不可能了。”

众将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岳霖沉声道：“盟主，既然燕京已经有了防备，我们不如退回易州，另寻时机？”

杨应龙闭目良久。他心中翻涌着不甘、焦虑、犹豫，但最终，当他睁开眼睛时，目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我们不能退。”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十天的干粮已经快要吃尽，退回易州，大军吃什么？长途跋涉千里，战马已不堪再役，撤回去，又有几分活路？更重要的是，我们一旦退走，消息传出去，金兵必然全面搜捕，我们三千人想要活着回到洛阳，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众将，一字一句地道：“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不用再伪装了。光明正大地打下燕京便是。”

岳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之色：“盟主，你是说……”

杨应龙淡然道：“金兵知道我来了，但他们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少人。他们会以为我是率领大军前来攻城，所以才如此紧张戒备。我们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只要运用得法，散布出各种假象，就能让金兵相信，城外有数万大军正在集结。燕京守军本身不过一万余人，如果他们以为城外有数万忠义军主力，那他们一定会选择固守待援，而不敢出城迎战。只要他们不出来，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想出办法攻破城池。”

牛皋听得热血沸腾：“盟主，俺明白了！咱们要打一场心理战！”

杨应龙点头：“正是。从今晚开始，我们在燕京城外，大张旗鼓地活动。白天，让将士们在城外各处点燃炊烟，制造数万人马生火做饭的假象；夜晚，多点火堆，广插旗帜，让城头上的金兵看到我们的声势。同时，派出小股骑兵，在城外各处来回奔驰，故意扬起尘土，让金兵远远看去像是大队人马正在调动。”

岳霖思索片刻，补充道：“我们还可以派遣一些会说金语的兄弟，在夜里靠近城墙，用女真话大喊大叫，假装是援军到了，进一步扰乱城中军心。”

杨应龙赞许地点头：“好！就这么办！三日之内，我要让燕京城中的金兵，夜不能寐，心惊胆战！”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迅速行动起来。

次日白天，燕京城外的原野上，处处升起炊烟，远远望去，仿佛遍地都是军营。到了夜晚，城外山丘和树林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仿佛数万大军驻扎的火营。杨应龙还命人砍伐了大量树枝，绑在战马尾部，在城外来回拖拽，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出大军调动的假象。

一连三日，燕京城中的金兵，果然被这些假象迷惑住了。守将完颜宗敏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绵延不绝的炊烟和火光，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他不敢出城迎战，只能紧闭城门，加派人手，日夜巡视，同时飞马向中都求援。

然而，杨应龙要的，就是这一刻。

第三日深夜，杨应龙集结三千骑兵，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今夜破城，不得恋战。以夺城为主，以杀敌为辅。入城之后，直奔战俘营，释放所有被俘的汉人兄弟！然后，放火烧毁城中粮草辎重，趁乱出城！”

他将一块红巾系在额头上，扫视着面前三千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声音沉稳如钟：“兄弟们，今夜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城中若是兵多，我们便死战不退；城中若是兵少，我们便速战速决。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十天的奔波白费！”

三千骑兵，在夜幕的掩护下，如同幽灵一般向着燕京城逼近。月光被浓云遮蔽，大地一片漆黑。只有在城头火把的映照下，才能看到燕京城墙上那巨大的轮廓。

杨应龙一骑当先，握紧长枪，目光如同冬夜中最亮的星，灼灼燃烧。

当他看到燕京城的瓮城在月光下露出那巨大的阴影时，他的心跳陡然加速，热血在血管中奔涌。他压低身形，夹紧马腹，手中长枪向前一挥，声如虎啸：

“冲！”

三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燕京城席卷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般撕裂了夜的寂静，城头上的金兵见状，惊恐地吹响号角，金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城头，箭如雨下。然而杨应龙的三千骑兵已经豁出了性命，迎着箭雨纵马狂冲，浑然不顾中箭落马的同伴，始终保持着密集的冲锋阵型。城头的滚木礌石络绎不绝，但骑兵们借助夜色的掩护，来回奔腾，让城池上方的攻击难以准确捕捉。

岳霖率领五百骑直奔南门，牛皋率领五百骑直奔东门。杨应龙亲率两千骑作为主力，直冲西门。三路同时猛攻，火炮和火箭齐发，城头金兵一时间顾此失彼，慌乱不已。

最终，杨应龙抓住了城头防御的薄弱时机，派出一支精悍的小队，携带绳索抓钩，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攀上城墙。他们在城头开辟出一片立足之地，将几十名守兵斩杀后，终于放下吊桥，打开西门。杨应龙一声长啸，率主力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燕京城中。

燕京城中，杀声震天。

杨应龙没有恋战，直接率兵直扑城北的战俘营。当他纵马冲进战俘营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战俘营中关押着密密麻麻的汉人战俘，一个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目光呆滞而绝望地望向来者。

杨应龙翻身下马，一脚踹开牢门的大锁，高声喊道：“兄弟们！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那一刻，战俘营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和欢呼声。无数汉人战俘从牢房中涌出，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杨应龙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地补充道：“想回家的，跟我走！想报仇的，也跟我走！”

他转身跨上战马，身后跟着如潮水般涌出的战俘大军。与此同时，牛皋和岳霖也已经按计划放火烧毁了城中的粮草辎重，火光冲天而起，将燕京的夜空烧成一片赤红。

当杨应龙率兵从北门冲出燕京城时，他的身后，已经不止三千骑兵，还跟着七万余名被释放的汉人战俘。虽然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他们的战斗力有限，但他们身上那股积压多年的怒气与恨意，却足以在乱世之中掀起一场燎原大火。

完颜宗敏站在燕京城头，看着杨应龙的骑兵队伍裹挟着大批战俘扬长而去，而自己治下的燕京城火光冲天，粮草辎重付之一炬，几乎要气得吐血。

千里奔袭，一击成功。

杨应龙率领三千骑兵穿越千里敌境，直捣金国中都燕京，释放七万战俘，火烧金国粮草辎重。虽然出城时遭遇了金兵的层层拦截，但他带着七万战俘且战且退，终于甩脱追兵，向着南方的洛阳方向退去。

而随着他南归的身影，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消息，也如同野火一般，从燕京迅速传遍了金国和南宋——杨应龙千里奔袭燕京，火烧中都，释放七万战俘！

这个消息所引发的震动，比传国玉玺重现于世，更加惊心动魄。金国朝野一片惊恐，完颜宗弼在中都闻讯，几乎气炸了肺。而南宋的临安朝堂，也在这一夜之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