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正月二十八日，燕京城外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杨应龙已经率领着那支庞大而混杂的队伍，踏上了南归之路。

三千铁骑在前开道，七万余被释放的战俘拖成长长的队伍，紧随其后。这支队伍中，有被俘多年的宋军将士，有被强征为苦力的汉人民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瘦骨嶙峋的少年。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许多人已经多年未曾见过自由的模样。如今，他们终于走出了那座囚禁他们多年的牢笼，但前方还有千里的漫漫长路等待着他们。

杨应龙骑在马上，回头望着身后那条望不到尽头的人流，心情复杂而沉重。他知道，这七万人，此刻是他最沉重的包袱，也是他最锋利的刀锋。若能将这七万人安全带回洛阳，他们中大部分人可以充实到忠义军中，成为新的生力军。但若在路上遭遇金兵围堵截杀，这七万人便可能成为一场巨大的灾难。

岳霖策马赶上来，低声问道：“盟主，完颜宗敏丢了燕京，必然会倾力追击。我们带着这七万人，走不快，也走不远，一旦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杨应龙点了点了头，目光在夜色中扫过四周的地形，沉吟片刻，方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大军不停，继续南行。岳霖，你率三千骑兵在后面掩护，每十里设一处断后哨位，若金兵追来，便以烽火为号，交替掩护撤退。”

岳霖凛然领命，率骑兵向后队而去。

杨应龙又对牛皋道：“老牛，你率一千骑兵在前方开路，寻找安全的道路，确保大队人马不陷入死地。记住，我们这次要避开所有可能遭遇金兵大部队的大道和城池，宁可走山间小路，多走三五天，也不可冒险。”

牛皋领命，率骑兵策马向前，消失在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杨应龙自己则居中调度，骑着马在大队人马的队前队后来回巡视，安抚军心，鼓舞士气。他不时纵马上前，对沿途的百姓和战俘们高声喊道：“兄弟们，加把劲！过了前面的河，就是咱们汉人的地界了！到时候，有饭吃，有衣穿，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疲惫的行军队列中传递着。一些年迈的战俘听到他的话，浑浊的眼中不由得涌出泪花，虽然已经走不动了，却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然而，杨应龙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从燕京到洛阳，一千二百余里，中间要翻越太行山，渡过漳水、黄河等数条大河，穿越金兵重兵把守的真定、保定、太原等多个军事要地。以这七万疲惫之众的行进速度，至少需要二十日。二十日，足够金兵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团团围住。

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带着这七万人安全地回到洛阳。这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关乎人心向背的抉择。若他抛弃这七万人独自逃生，从此他在天下人面前便失去了信义，再也不会有人追随他；若他拼死护送这七万人南归，则天下英雄都会看到，杨应龙是真正将百姓和兄弟放在心上的人。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带着他们一起穿过去。”杨应龙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然而，实际情况比杨应龙预想的更加严峻。

大军南行三日之后，后方的斥候飞马来报：完颜宗敏果然率两万金兵倾巢而出，从燕京方向追来，距离他们不过百里之遥。金兵骑兵为主，速度远快于这支混杂的队伍，按照目前的差距，不出五日，金兵便能追上他们。

杨应龙接到军报，目光一沉。他知道，金兵一旦追上，以两万骑兵冲击七万毫无战斗力的战俘，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必须在金兵追上之前，找到一个能够阻滞金兵追击的办法。

当夜宿营时，杨应龙独自坐在营外的一块大石上，默默地望着远方的星空。夜风呼啸，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了北方地平线上那微弱的火光上——那是金兵追兵营地的火光，还在数十里之外若隐若现地闪烁。

忽然，杨应龙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

他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回营中，召集众将，低声说出了一个计划：“金兵骑兵追得快，但他们的粮草后勤一定跟不上。我们虽然带着七万百姓走得慢，但我们的先锋部队都是骑兵，能快速机动。既然金兵在后面追得紧，那我们干脆派出一支精骑，绕过金兵的追击部队，去端掉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没有了粮草，追兵便不战自乱。”

岳霖闻言，目光一亮：“盟主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杨应龙点头：“正是。我们奔袭燕京，靠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金兵现在倾巢追击，后方必然空虚。我亲自带两千精骑，轻装抄小路绕到金兵后方，烧毁他们的粮草辎重。你们带着大队人马继续南行，等金兵粮草断绝、追击速度慢下来之后，再与我们汇合。”

众将听了这个计划，都觉冒险，但仔细一想，却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计。金兵轻兵追击，粮草辎重必然不会随军携带太多，多数要靠后方的民夫和骡马转运。若能端掉他们的补给线，金兵的追击必然变成强弩之末。

杨应龙当机立断，当日深夜便率两千精骑悄然脱离大队，勒马回身，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牛皋和岳霖则继续率领大队人马缓缓南行。

杨应龙带两千骑，昼夜兼程，绕开了金兵追击部队的行军路线，在两日之后，果然在一处山间的狭窄谷地发现了金兵运送粮草的辎重队伍。这支队伍由数百辆牛车和数千民夫组成，押送的金兵不过千余人。

杨应龙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当即下令：“冲！烧粮！”

两千骑兵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山间冲杀而出，直扑金兵的辎重队伍。押送粮草的金兵万万没有料到，在如此纵深的后方竟然会出现一支忠义军的骑兵队伍，顿时乱作一团。杨应龙纵马挥枪，左冲右突，连挑数名金兵校尉，两千铁骑如入无人之境，片刻之间便将押送的千余金兵杀散。

杨应龙没有恋战，下令：“放火！”

数百辆牛车上的粮草辎重，顷刻间被点燃，冲天的大火照亮了夜空，浓烟滚滚而起，数十里外都可以看见。杨应龙看着这幅景象，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微笑。

他勒转马头，向着南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出他所料，金兵追击部队的主力在得知后方粮草被焚的消息后，顿时军心大乱。他们本来就轻兵追击，缺乏粮食补给，如今粮草更是被烧了个精光，士兵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追击？

完颜宗敏得知粮草被烧，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手下的两万骑兵，总不能饿着肚子追到洛阳去吧？他只得下令停止追击，先派兵回燕京调运粮草过来。

这一停，便给了杨应龙和七万战俘宝贵的时间。

杨应龙率两千精骑追上大队人马时，已经是五日之后。这五日里，岳霖和牛皋带着大队人马且行且歇，终于翻越了太行山，进入了河内一带，距离洛阳只剩下不到四百里的路程了。

然而，就在杨应龙以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之际，前方斥候送来了一条让他眉头紧锁的情报。在河内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上，金兵一名悍将完颜活女已经率大军一万余人，堵住了南去的要道，将前路封堵得严严实实。

完颜活女，完颜宗弼麾下第二号猛将，以骁勇善战闻名军中。他麾下那一万金兵，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绝非等闲之辈。

杨应龙望着南方的方向，目光在阴沉的天际线下显得更为深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七万人的队伍，仿佛陷入了重重围困的绝境。但他并未露出惧色，反而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个锋利的笑容。

“完颜活女拦路，那就从他身上撕开一条路。七万条人命，不能断在这里。”杨应龙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随即下令，全军停止行进，就地驻扎休整。同时，他召集了三千骑兵，准备在天黑之后，对完颜活女的拦路部队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夜袭。

“只要打开这个缺口，前路便再无阻挡。我们直下洛阳，便是海阔天空。”杨应龙环视众将，声音低沉而沉稳，“今夜一战，事关七万人的生死。咱们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诸将重重点头，目光中满是坚定的战意。

夜幕降临，杨应龙率三千精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完颜活女军营的侧面。他命岳霖率一千骑从正面向金兵军营发起突击，吸引金兵的注意力；自己率两千骑，绕到金兵军营的背后，直捣中军。

当岳霖率一千骑在正面发动冲锋时，金兵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完颜活女亲自披甲上阵，率主力迎向岳霖。而就在这时，杨应龙率两千骑如同利刃捅入豆腐一般，从背后横扫金兵军营。火光四起，金兵大营中顿时乱成一团。

完颜活女万万没有料到杨应龙会从背后杀出，登时惊怒交加。他仗着勇力，亲自提刀迎向杨应龙，两人马身交错，刀枪相交，火星四溅。几个回合下来，完颜活女虽然悍勇，却渐渐屈居下风。杨应龙枪出如龙，一枪挑开完颜活女胸前护甲，又反手一枪搠中他的肩头。完颜活女吃痛，拔马便退。

主帅败走，金兵大营顿时土崩瓦解。杨应龙率三千骑兵横行敌营，将完颜活女的一万金兵冲得七零八落，斩获无数，将这道拦路的铁锁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翌日清晨，七万人的大队终于通过了隘口，踏上了通向洛阳的大道。杨应龙勒马立于道旁，看着络绎不绝从面前走过的战俘队伍，那张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疲惫与释然交织的神情。

金兵追兵因为粮草断绝而被拖在半路，完颜活女的阻击部队也被打散，前方的路，已然畅通无阻。虽然仍有零星的追兵在后方尾随，但已经不足为虑。

“走吧。回家。”杨应龙轻声道。

十余日后，杨应龙终于率七万战俘抵达洛阳城下。虞允文率洛阳百姓出城十里相迎，看到那浩荡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无数百姓当街而泣，鞭炮声十里相闻。

七万战俘中，青壮年约有四万余人，在稍事休整后，纷纷自愿加入了忠义军。一夜之间，忠义军的总兵力暴涨至十七万之众，军威大振。洛阳城中，处处可见新兵训练的场面。刀枪如林，呐喊震天，整个洛阳仿佛一台重新上足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正在以从未有过的力量轰然运转。

杨应龙站在洛阳城头，看着城中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激荡。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东北方。那里，燕京城头的火光，应该刚刚被扑灭。那里，完颜宗弼的怒气，必然已经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但他杨应龙，何惧之有？手中兵强马壮，麾下战将如云，心中壮志凌云。从今往后，天下虽大，何处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