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八年二月十二日，惊蛰刚过，中原大地乍暖还寒。
洛阳城中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杨应龙便接到了来自太原方向的紧急军报。看完密报后，他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完颜宗弼已经从燕京返回太原，但这次他带回来的，不只是金国的倾国之兵，还有一个让杨应龙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忌惮的消息：完颜宗弼并未急于南下攻打洛阳，反而在太原城中大张旗鼓地举行了一场宴会，遍请河东各方势力，甚至包括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汉族地方豪强。
虞允文看完情报，沉吟许久，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完颜宗弼一反常态，不急着进攻，反而大摆宴席笼络人心，这不太像他的作风。他越是这样，说明他心中盘算的东西就越深。”
杨应龙赞同地点头：“是啊。一个只会硬拼猛打的完颜宗弼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学会了收买人心。他要拉拢那些汉人豪强，说明他打算跟我们打一场持久战。打消耗，打根基，打得我们众叛亲离、粮尽援绝。”
然而，杨应龙真正担心的并不在此。
他沉思片刻，低声说道：“更让我在意的是，完颜宗弼从燕京回来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南下报仇，说明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个人比完颜宗弼更沉得住气，也更可怕。”
虞允文目光一动：“杨将军指的是……”
杨应龙缓缓吐出两个字：“秦桧。”
杨应龙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就在太原城中完颜宗弼大宴宾客的同一时刻，一支秘密的使者队伍，正从临安出发，沿着淮河西行，向着太原的方向行进。这支队伍打着商队的幌子，为首的却不是商人，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目光阴沉的文官——秦桧的心腹幕僚王次翁。
王次翁此行的任务，只有秦桧和他自己知道：代表秦桧，与完颜宗弼签订一份密约。密约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南宋朝廷承认金国对河北、河东之地的占有权，并愿以每年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绢帛为岁币，换取金国不南下攻宋的承诺。而作为交换条件，金国需要协助南宋朝廷，围剿占据中原的杨应龙“叛军”。
王次翁心中十分清楚，这是秦桧的如意算盘：借金人之手除掉杨应龙这个心腹大患，同时向金国纳贡称臣，保住自己与皇帝的富贵安稳。至于中原百姓的死活，在秦桧眼中从来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份密约若成，杨应龙将同时面对金国和南宋两个方向的夹击。而到了那时，杨应龙纵有十七万大军，也将陷入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境。
杨应龙虽然不知道王次翁的具体行程，但他对秦桧的一举一动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知道秦桧在朝中坐不住，迟早会对金国有所动作。因此，他早已在淮河一线布下了众多的眼线，密切关注着南北往来的商队和使者。
王次翁的商队虽然伪装得十分严密，却在渡过淮河时露出了一个致命破绽——商队中携带的货物，除了寻常的丝绸和瓷器之外，还夹杂着数十匹上等的青盐。这等品质的青盐只有官盐才可产出，商队若是合法的盐贩，断不会有如此大的走私量。杨应龙的探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立即将消息飞报洛阳。
杨应龙接到消息时，正与虞允文、岳霖、韩彦直、牛皋等众将在帐中议事。他听完探报，目光一凛：“有商人带着官盐私贩过淮，必是朝廷细作。派人盯住他们的行踪，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五日之后，探报再次传来：那支出淮河的商队，果然并未前往任何一座宋军的城池，而是绕道北上，直奔太原府去了。
杨应龙拍案而起：“果然！是秦桧派去联络完颜宗弼的密使！”
帐中众将无不动容。牛皋怒声道：“奶奶的！秦桧这个奸贼，果然要出卖中原！盟主，咱们要不要在半路上截击，把那密使给杀了？”
杨应龙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截杀密使容易，但杀了王次翁，秦桧还会再派张次翁、李次翁。只要秦桧还在朝中掌权，这份密约迟早会送到完颜宗弼手上。堵不如疏，我们要想的，不是如何阻止密约，而是如何利用密约。”
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杨应龙看向虞允文：“虞先生，你觉得秦桧的密约，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虞允文是杨应龙最倚重的谋士，他的头脑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清醒。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秦桧与金国结盟，目标必然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愿意向金国进贡岁币，以换取金国倾力南下围剿我们。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恰恰暴露了秦桧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怕我们胜过怕金国。他宁可与金国为伍，也不愿看到我们光复中原。这便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可以让天下人都看到，秦桧是何等卖国求荣的奸佞之辈。一旦秦桧与金国结盟的消息传遍天下，他便永无翻身之日。”
杨应龙目光一亮，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虞先生所言，正合我意。秦桧既然要与金国结盟，那我就把这桩交易，公之于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当朝宰辅，是如何在背后背叛自己的国家，出卖自己的同胞。”
他又思索片刻，补充道：“而我们，还可以做得更狠一些。完颜宗弼此番从燕京回来，带着金国倾国之兵，气势汹汹要打洛阳。如果我们在此之前，先派人潜入金国南方各地，散播消息，说秦桧要与金国签订密约，以岁币换取偏安……你猜金国朝野会是什么反应？”
岳霖沉声道：“金国必然会认为南宋软弱可欺，从而更加轻视南宋。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没有可利用之处。”
杨应龙点头，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不错，我要的就是金国轻视南宋。完颜宗弼若认为南宋已经屈服，便会将全部兵力投向中原，一心对付我们。但他倾力南下之际，正是后方空虚之时。到时我们利用燕京之战的余威，再出其不意地发动一场突袭，便可以将完颜宗弼的攻势彻底粉碎。”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都觉得此计毒辣而有效。
然而，虞允文的眉头却微微皱起，他思索片刻，低声道：“杨将军此计虽然精妙，但有一个前提——我们必须首先确保完颜宗弼的密约谈判失败，迫使他在南朝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不得不全力南下。若他与秦桧谈成了密约，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在北边按兵不动，坐看我们与秦桧自相残杀。那样的话，我们就陷入了两线作战的绝境。”
杨应龙闻言，目光微微一动。虞允文说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完颜宗弼与秦桧的密约，如果成功签订，他就没有必要倾力南下了。他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着南宋军队和杨应龙自相残杀，然后坐收渔翁之利。那样的话，杨应龙所面临的困局，将比现在严峻百倍。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密约签不成。”杨应龙语气平静，目光却冷如刀锋。
他看向韩彦直，问道：“韩将军，从洛阳到太原，最快的路径怎么走？”
韩彦直想了想，答道：“自洛阳北上，经河内、泽州、潞州，渡漳水后至太原，全程约七百里。若是轻骑急行，五日可至。”
杨应龙点头：“五日太慢了。我要在三日内赶到太原城下，截住秦桧派去的那支密使队伍。时间紧迫，我要亲自走一遭。”
众将闻言皆是一惊，牛皋率先道：“盟主，你去太原，那洛阳怎么办？”
杨应龙笑了笑：“有虞先生坐镇洛阳，统筹全局。有岳霖在潼关，韩彦直在函谷关。洛阳城固若金汤，我走个十天半月，出不了大乱子。再说了，”他目光一冷，“秦桧想要借金国之力除掉我，我就偏不让他如愿。我要亲自到太原城下，给他演一场好戏。”
众将知道杨应龙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们虽然心中担忧，但也只能领命，各自下去准备。
次日清晨，杨应龙率五百精骑，轻装简从，从洛阳北门悄然出发，直奔太原而去。虞允文留下镇守洛阳，统筹大局；岳霖、韩彦直各守其地，严阵以待；牛皋随杨应龙同行，护卫他的安全。
五百精骑，人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们全部换上金兵的甲胄样式和旗帜，一路向北疾驰，沿途打着金兵的旗号，过关卡、穿州县，居然无人盘查，如入无人之境。
第三日傍晚，杨应龙终于率五百骑赶到了太原以南六十里处的羊头山一带。
这羊头山是通往太原的必经之路，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间驿道可以通行。杨应龙命五百骑在羊头山的山道两侧设伏，静静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果然，第二日午时，一支由数十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山道之上。杨应龙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商队的领头之人，是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削的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正骑在马上，一脸傲慢地指点着前方。
“王次翁！”杨应龙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的确没有见过王次翁，但他从探报中描述的体貌特征，已经可以断定眼前之人就是秦桧派出的密使。
杨应龙一挥手中长枪，高声道：“动手！”
五百精骑如同天兵天将从山道两侧猛扑而下，将商队团团围住。押送的护卫虽然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但人数太少，又是猝不及防，片刻之间便死的死、降的降。
王次翁吓得面无人色，被牛皋一伸手便从马上拎了下来，摔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只是路过的商人，随身财物尽管拿去！”
杨应龙纵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商人？王大人，你我虽然素未谋面，但你在临安城中那些勾当，我可是一清二楚。”
王次翁一听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姓氏，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你是杨应龙？！”
杨应龙冷笑一声：“不错，正是在下。王大人，你千里迢迢从临安赶到太原，想必是替秦桧给完颜宗弼送什么重要礼物吧？不如拿出来，让我也长长见识。”
王次翁浑身发抖，却仍然强撑着狡辩道：“杨将军误会了，小的只是做生意的，实在没有什么重要礼物……”
杨应龙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向牛皋使了个眼色。牛皋抢上前去，一把将王次翁拖起来，在他随身的行囊中搜了一遍，果然搜出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黄绢文书。
杨应龙接过黄绢文书，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如寒潭。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南宋朝廷，愿以岁币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绢帛，换取金国不南下攻宋。同时，请求金国发兵协助，围剿占据中原的杨应龙部。落款处，赫然盖着秦桧的私人印章。
杨应龙捏着文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中却浮现出了一种奇特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从容的笑意。他将黄绢文书收好，对牛皋道：“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然后，他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太原的方向，低声自语：“完颜宗弼，我这就给你送一份大礼来。你应该会很感兴趣的。”
五百骑押着王次翁和那支商队，继续向太原方向前进。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掩盖行踪，而是亮出了杨应龙的旗号。他就是要让完颜宗弼知道：我杨应龙带着秦桧通敌的罪证，亲自来太原见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