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余音在山谷间缓缓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重归死寂。
沈砚握着那根裂开一道长缝的木杖,站在布满青苔的古老青石道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黑纹山狼逃窜时踩断的树枝还在微微晃动,地上几滴暗红狼血,正被湿润泥土慢慢吸收。方才那场生死对峙,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可那号角声,是真真切切的。
不是山风穿谷的呼啸,不是野兽嚎叫的变调。那声音低沉、绵长、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苍凉韵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落在耳中,却又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沈砚胸口的墟印,在号角响起的那一瞬,也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催动的被动反应,更像是……共鸣。
仿佛那号角声中,藏着某种与墟道同源的古老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衣襟之下,墟印已经恢复平静,可那份微弱的余温还在,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号角传来的方向,有与他相关的东西。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断龙岗本就是九死一生之地。未知的号角、未知的存在、未知的凶险,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逃亡少年丧命。最稳妥的做法,是趁着山狼退去,立刻转身,沿着古道边缘快速穿行,尽快翻过大山,抵达山外的安全地带。
好奇心,是逃亡路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缓缓响起。
老汉说过,断龙岗是上古大战的古战场残地。里面埋着墟民的枯骨,也埋着万古不敢现世的禁忌。
墟民枯骨。
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身上的墟道传承残缺不全,只有一枚墟印,一套最基础的"以身为墟,聚源养骨"墟纹。更深的修行法门、墟道的历史真相、上古那场大战的来龙去脉,他一概不知。
如果断龙岗深处,真的藏着墟民遗留的东西……
那可能是他唯一能够补全传承、了解自身来历的机会。
错过这一次,下一次再遇到墟民遗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沈砚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瘴气被湿布过滤之后,依旧带着淡淡的甜腥,吸入肺中,微微发闷。
他在心底默默权衡。
不去,安全一些,但永远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靠着残缺传承一点点摸索,走多少弯路、遇到多少凶险,难以估量。
去,风险极大,可能一去不回。但一旦有所收获,对于墟道的理解、对于自身处境的认知,都将产生质的飞跃。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浑浑噩噩活一辈子,连自己走的是什么路都不知道。"
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古道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鲁莽冲动,不是被好奇心冲昏头脑。而是经过冷静权衡之后,认定这份风险,值得去冒。
墟道本就是逆天之路。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把性命押在了赌桌上。既然如此,多赌一次,又何妨?
沈砚把湿布重新裹紧口鼻,握紧木杖,调整呼吸,让墟源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到最佳状态。然后,他迈开脚步,顺着古老青石道,向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深入。
越往山心走,古道保存得越完整。
两侧的青石板渐渐从泥土中显露出来,虽然布满裂纹与苔藓,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铺设时的规整。路面宽约两丈,足够数人并行。每隔数十步,便能看到一根倾倒的石柱,柱身刻满繁复纹路,大多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几处尚可辨认——那些纹路,与沈砚体内运转的墟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根半埋土中的石柱。
柱身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文字。不是当今世人所用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古拙,结构奇特,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沈砚一个字也不认识,可当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时,胸口墟印微微发热,一股极其微弱的信息,顺着指尖传入脑海。
不是文字的含义,而是一种情绪。
悲壮。决绝。还有一丝……不甘。
仿佛刻下这行字的人,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把某种信念留在了石头上。
沈砚收回手,站起身,望向古道更深处。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些石柱,是路标?是界碑?还是……墓碑?
他不敢深想,继续前行。
雾气越来越浓。灰白色的瘴气几乎凝成实质,能见度不足三丈。湿布已经挡不住所有瘴气,沈砚感到头脑微微发晕,四肢也开始有些发软。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墟源护住心脉与肺腑,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
代价是,墟源消耗急剧增加。
他体内的墟源本就微薄,这样高强度运转,撑不了太久。
就在沈砚考虑是否要暂时退回去、等瘴气淡一些再继续的时候——
前方浓雾之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影。
他停下脚步,凝神望去。
雾气翻涌,黑影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废墟。
大片大片倒塌的建筑,残垣断壁散落各处,有的还保留着半面墙壁,有的只剩下一堆碎石。建筑风格与当今世间截然不同——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厚重、粗犷、以整块巨石垒砌的方形结构,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
一座古城的遗址。
沈砚心脏狂跳。
老汉说断龙岗埋着墟民枯骨,他原以为不过是几座荒坟、几处战场遗迹。没想到,山腹深处,竟然藏着一整座墟民古城!
他小心翼翼走入废墟。
脚下碎石遍地,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避免发出太大声响。古城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浓雾在残墙之间游荡,像是无数无声的幽灵。
街道依稀可辨,两侧建筑大多坍塌,只有少数几间较为完整。沈砚顺着主街慢慢往里走,目光不断扫过四周,试图寻找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一间半塌的石屋引起了他的注意。
屋子的墙壁还剩三面,屋顶已经完全消失,里面堆满碎石与尘土。但在屋子最深处,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
沈砚走过去,拂去浮雕表面厚厚的灰尘与苔藓。
浮雕内容一点点显露出来。
画面中央,是一个人形。不,不能说是人——那个人形的胸口,散发着巨大的光芒,光芒之中,无数细小的纹路向外扩散,如同树根,如同血脉,连接着画面中其他所有人。
那些被光芒连接的人,有的在耕作,有的在锻造,有的在打坐修行,有的在与什么东西战斗。
而画面的最上方,是一片巨大的、翻涌的云层。云层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沈砚盯着浮雕,后背一阵发凉。
胸口发光的人形……那些连接众人的纹路……还有上方云层中冷漠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墟道,不是一个人的修行。
墟民的大道,是把所有人连接在一起——以身为墟,以众为源,彼此滋养,共同对抗来自上方的某种存在。
而上方云层中的眼睛,就是……天道?造化天枢?
沈砚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幅浮雕,是墟民对自身大道的理解,也是对那场上古大战最直观的记录。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浮雕中央那个发光人形的胸口。
指尖刚刚触到石壁——
"嗡——!"
胸口墟印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光!
不是以往那种微弱的温热,而是真正的、强烈的光芒!青光透过衣襟,在昏暗的废墟中炸开,将整面浮雕照得通亮!
沈砚大惊,想要收回手,却发现指尖像是被石壁吸住了一样,根本挪不开!
一股庞大的、古老的、带着无数破碎记忆的信息流,顺着指尖,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无数画面!
辉煌的古城,无数胸口发光的人在街道上行走;
巨大的广场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石碑,碑上刻满墟纹;
天空突然裂开,无数银白色的光矛从天而降;
城墙上,墟民们并肩而立,胸口光芒连成一片,化作巨大的青色屏障;
光矛与屏障相撞,天崩地裂;
一个个人倒下,胸口的光芒熄灭;
古城在燃烧,在崩塌,在被银白色的光芒一点点吞噬;
最后,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将一枚发光的印记,按入一个婴儿的胸口……
"啊——!"
沈砚惨叫一声,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堆上。
头痛欲裂。
那些画面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有人硬生生把一整座图书馆的记忆塞进他的脑子里。他根本来不及消化,只觉得头颅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才慢慢消退。
沈砚缓缓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皮肤表面,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墟印与浮雕产生了共鸣,把墟民古城覆灭时的记忆,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
虽然只是碎片,虽然很多细节模糊不清,但有几个画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墟民不是邪魔。
他们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大道。他们的修行方式,是把所有人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共同抵御来自天空的威胁。
而那场灭族之战,不是墟民作乱,而是——天,主动降下了杀劫。
沈砚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面浮雕。
青光已经散去,浮雕重新归于昏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从触碰浮雕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墟道一无所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的少年。他亲眼"看"到了墟民的文明,"看"到了那场覆灭之战,"看"到了天道的冷酷与决绝。
这份记忆,是财富,也是枷锁。
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可能回头。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正准备继续探查废墟其他地方——
忽然!
废墟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爪子踏地,而是……人的脚步。
沉稳,缓慢,一步一步,踩着碎石,从浓雾之中,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沈砚浑身一僵,瞬间握紧木杖,墟源全速运转,目光死死盯住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断龙岗深处,墟民古城废墟之中,怎么会有人?
是隐居的墟民后裔?
是青云宗派来的埋伏?
还是……别的什么?
浓雾翻涌,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