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翻涌如潮,笼罩整座覆灭的墟民古城。
断龙岗山腹的风是静止的,没有山野晚风的吹拂,只有灰白色的瘴气缓缓流动、盘旋、缠绕残垣断壁,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沈砚全身肌肉死死绷紧,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失态。
手中开裂的木杖横握身前,经脉之内仅剩的所有墟源尽数蓄势蛰伏,流转四肢百骸。眼底锐利如鹰,死死锁定浓雾深处那道缓步走来的人影。
脚步声不急不缓,踏过满地碎石,发出清脆细碎的摩擦声。
不似修士御风凌空的飘逸,不似流民奔波的仓促,更不似山野凶兽的躁动。
沉稳、古老、带着历经万古岁月沉淀的漠然。
这绝非寻常之人。
沈砚心神极致凝练,脑海飞速复盘所有线索。
断龙岗,上古墟民战场残地,千年无人踏足存活。
方才悠远苍凉的上古号角,石纹墟印共鸣,古城浮雕传承记忆……
所有一切,都指向一个唯一的答案——
来人,与湮灭万古的墟民一脉,绝对息息相关!
雾气层层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踏出朦胧瘴雾。
来人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粗布长衫,衣料陈旧,边角磨损,却一尘不染,干净得极致。身形挺拔修长,青丝束起,面容看着不过二十余岁模样,眉眼温润平和,没有半分戾气。
可那双眸子,太过深邃。
不似少年人的清澈鲜活,不似老者的浑浊沧桑。
那是看过山河覆灭、亲历族群湮灭、熬过万古孤寂的死寂与淡然。
他静静立在十余步之外,目光轻轻落在沈砚身上,没有审视,没有敌意,没有惊诧,只有一丝跨越岁月的、浅浅怅然。
四目相对的一瞬。
沈砚胸口墟印,骤然剧烈滚烫!
比方才共鸣浮雕、引动千里钟鸣之时,更加灼热、更加汹涌!
淡淡的青色光晕,不受压制,顺着衣襟丝丝缕缕透体而出,在昏暗死寂的古墟之中,轻轻摇曳。
对面素衫之人,看着那缕青光,薄唇微微轻启,吐出一句低沉沙哑、仿佛尘封万古的低语:
“……终于,又有墟火燃起来了。”
一语落地,整片古墟的死寂,彻底破碎。
沈砚心头巨震!
他强压翻涌的心潮,没有贸然开口,依旧保持戒备姿态,沉声开口,字字沉稳:
“你是谁?”
素衫青年缓步向前,步履轻盈,踏碎满地瘴气,周身无半点灵气波动,无半分术法异象。
他行走世间,不借天道灵气,不循仙门正道,身躯空空荡荡,唯有一身沉淀万古的墟道底蕴。
“我名,墟尘。”
青年声音清淡,落于古墟,回荡残墙之间:
“我是这片古墟的守墓人,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旧墟民。”
轰!
沈砚脑海惊雷炸响!
最后一个旧墟民!
万古之前,那场被天道清算、被仙门篡改、被史书抹杀的灭族浩劫,竟然有幸存者!竟然有人,生生熬过了千万年岁月,守着这座覆灭的古城,守着一族枯骨,静静等待至今!
所有的疑惑、迷茫、不解,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难怪断龙岗藏着无尽禁忌!难怪山兽闻声遁逃!难怪这里留存完整的墟民文明遗迹!
这里有墟道最后的本源,有万古不灭的残魂守念!
墟尘目光温柔落在沈砚胸口涌动的青光之上,缓缓开口,诉说万古秘辛:
“上古之时,天地双道并存。”
“天道衍灵根,顺天而生,借天力修行,为世间正统。”
“墟道衍己身,逆天而立,以血肉为墟,以众生为源,求自渡自由。”
“两道并行,互不干涉,世间安宁万年。”
“可天道不容异己,不容有人不跪、不靠、不臣服。”
“灵根天道,是它定下的秩序;顺天修行,是它准许的唯一生路。”
“于是,它降下天罚,鼓动万千仙宗,掀起灭墟大战。”
“一战,屠尽万族,墟道断绝,文明焚尽,史书篡改,黑白颠倒。”
字字泣血,句句沉冤!
沈砚指尖微微颤抖,心底积压数月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懑,尽数轰然爆发!
原来从不是墟民为恶!
从不是墟道为邪!
只是因为不愿顺天,便被定为邪魔!只是因为不走天道安排的路,便被彻底抹杀!
墟尘望着少年眼底翻涌的逆骨与悲愤,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万古不变的怅然:
“世人皆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世人皆信,灵根为正,墟道为邪。”
“千万年,代代相传,无人质疑,无人敢逆。”
“唯独你,沈砚。”
墟尘目光凝实,认真看向他:
“无灵根、无靠山、无机缘。被冤枉、被通缉、被世人唾弃。却始终不肯低头、不肯认错、不肯放弃己身大道。”
“你是万古以来,唯一一枚,自主苏醒、未被天道驯化的墟种。”
自主苏醒!
沈砚瞬间通透!
他的墟印,不是天降馈赠,不是随机机缘。
是他十六年忍饥耐寒、不屈不挠、绝境求生、傲骨不折,硬生生以凡骨养墟火,以逆心开道途,自我唤醒的万古道种!
这,就是他最大的机缘!
这,就是他与世间所有修士,最根本的不同!
仙门修士,借天力,得天恩,终究是天道附庸。
唯独他,自造道、自生根、自燃火、自成佛!
墟尘缓缓抬手,掌心浮出一缕极其凝练、深邃古朴的纯青色墟源。
这缕力量,远比沈砚自身的微薄源力厚重万倍,带着上古正宗墟道的本源真意。
“你如今,仅有墟印,无功法、无心法、无守术、无杀伐。”
“空有逆道火种,只能被动逃亡、被动挨打、被动躲藏。”
“天道仙门,一旦彻底锁定你的轨迹,你活不过三月。”
直白、残酷、没有半分安慰。
沈砚坦然点头,眼底没有畏惧,只有极致的清醒:
“我知道。我如今弱小,不堪一击。”
“但我从未想过放弃。”
“道可逆,骨不可折;身可灭,志不可消。”
这句心声,铿锵落地,震彻整座古墟!
墟尘沉寂万古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千万年孤寂守候,千万年无望等待,今日,终于等到了值得传承的人。
“既你道心已立,傲骨已成。”
墟尘掌心青光缓缓流转,郑重开口:
“今日,我传你——上古正宗墟道全篇!”
“补你残缺传承,授你周天心法,教你墟纹秘术,承你万古遗志!”
“从此,你不再是摸索求生的野修孤儿。”
“你是,新一代墟道传人,逆天行道之人!”
话音落下,漫天青色微光从古墟残墙、地底枯骨、万千古纹之中齐齐升起!
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如同漫天星辰,环绕沈砚周身流转。
残缺的墟纹、失传的心法、上古的炼体之术、绝境的守道之法,无数万古秘学,尽数涌入他的脑海!
沈砚闭目盘膝,自动落于碎石地面,腰背挺拔如松。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统苦修。
不再是盲人摸象、不再是残缺流转、不再是苟且摸索。
完整、正宗、浩瀚、磅礴的上古墟道,轰然扎根于他血肉神魂!
经脉拓宽、墟芽凝实、肉身淬炼、道心升华!
每一缕源力流转,都在洗刷他凡俗血肉;
每一道心法领悟,都在加固他逆道根基!
别人修行靠天赐,他的大道靠传承、靠苦熬、靠傲骨、靠本心!
古墟无声,青光漫天。
万古沉寂的逆道火种,在断龙岗深处,彻底燎原!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青光缓缓收敛,尽数沉入沈砚墟印之中。
他缓缓睁眼。
眸中再无迷茫、再无局促、再无卑微。
只剩澄澈、坚定、以及敢于直面万古天道的无畏锋芒!
肉身强韧数倍,墟源醇厚凝练,心法圆满通透。
他,彻底脱胎换骨!
墟尘看着焕然一新的沈砚,轻声叮嘱:
“你已承完整墟道,可自保、可炼体、可藏息。”
“但切记三戒,永世不可违。”
“一戒:不恃强欺弱,不忘初心本善。”
“二戒:不主动张扬墟道,暂避天道锋芒。”
“三戒:不急不躁,苦修不止,步步踏稳逆天长路。”
沈砚起身,郑重躬身一拜:
“弟子沈砚,谨记师训,终身不忘!”
一切尘埃落定,传承圆满。
可就在此时!
遥远天际,云端之上!
一道冰冷刺骨、威严霸道的仙音,骤然穿透万里层云,轰然响彻整片断龙岗上空!
“检测到完整墟道气息复苏!上古余孽未灭,逆道火种重现人间!”
“青云宗领天道法旨,全境围剿!断龙岗封禁开启,屠尽逆墟余孽!”
轰隆——!
万里晴空,骤然乌云汇聚!
漫天灵气狂暴肆虐,无数封禁锁链自云端垂落,死死锁住整座断龙岗!
天道亲自出手,封山屠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