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林镇果然偏。一条窄街，几十户人家，多数房子还是土坯的。镇上唯一的车马店在街尾，门口挂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老韩把马车停在后院，一个十来岁的小伙计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这车马破破烂烂的样子，睡意都醒了大半。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伙计操着一口地道的南阳话。

“住店，要两间房，再弄点热乎吃的。”秦照跳下车，在马车旁等着张槿下车。作势去拿自己得包袱，实则把藏进空间里的东西又放回暗格。

张槿腿还有些软，落地时晃了一下，被秦照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

老韩把马拴进马厩，又亲自去井边打水给它擦洗。那枣红马浑身是汗，皮毛上沾着碎竹叶和泥点子。

老韩一边擦一边跟马说话“好马儿，今晚多吃点豆饼，明天我们绕远路，不跑这么急了。”老韩说着，又摸了摸马耳朵，“那帮龟孙子，连累你受惊了。等这趟跑完，回去给你换副新蹄铁。”

张槿站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老韩和马说话。这老头平时话不算多，可对马是真有一套。

小玄子从她怀里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其实也累坏了，可还是先绕着客栈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嗅了一遍，才回来冲张槿喵了一声，意思是“安全”。

张槿蹲下来，小声问：“你的尾巴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小玄子把尾巴竖起来给她看，毛茸茸的一根，就是尖上少了撮毛， “就是有点丑。”

“不丑，挺有辨识度。”张槿说。

“辨识度是什么？”

“就是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

小玄子满意了，跟着她进了屋。房间不大，一张土炕，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些干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张槿把窗户开了一半，让夜风吹进来。小玄子跳上窗台，朝着夜色里看了好一会儿。

“那帮人没追来。”它说，“我让附近的猫去看了。他们还在野竹林里打转，估计以为咱们没跑远。”

秦照端着两碗热汤面进来，老韩跟在后面没进屋，蹲在门口吸溜吃起来，眼睛还不时往马厩那边瞟。秦照把面碗放在桌上，又给张槿倒了碗热水：“趁热吃，吃完早点歇。明天寅时就走。”

张槿坐在桌前，捧着面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汤里搁了猪油和葱花，香得人舌头都快吞下去。她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又把碗底的葱花扒拉进嘴里，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老韩蹲在门口，看张槿吃得香，咧嘴笑了：“小九这娃儿，看着身子板小，胃口到不赖，一看就是好养活的。”

张槿抬起脸，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面：“韩伯，你吃完了早点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习惯了。”老韩认真道，“今晚我睡马厩，怕它晚上做噩梦。”

秦照不可思议的看着老韩，老韩却一脸理所当然：“马这东西，跟人一样，受了惊吓要安慰。今晚它身边没个熟人，明天准没精神赶路。”

“那您多陪它聊聊。”张槿说。

“聊着呢。”老韩站起来，拍拍裤子，“我给它说下回不往那儿走了。它听得懂。”

小玄子在窗台上甩了甩尾巴，似乎在说：这老头，挺不错的。

这一夜，张槿睡得并不好。闭上眼睛就是刀疤脸那张脸和鸟群扑棱棱飞起来的乱象。小玄子没去别处，整个晚上都贴着她的后颈窝。张槿听着那点儿呼噜音，才慢慢沉进梦里。

寅时刚过，老韩就来敲门。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灰青。张槿用凉水洗了脸，又往嘴里塞了半个饼，就爬上了马车。秦照把车厢里的干粮重新归置了一遍，又用块旧毡子盖在张槿腿上。

“今日走新野西边的牛头山。”老韩坐在车辕上，叼着烟斗，“那条路窄，但安全。山上有座土地庙，过往车马常去歇脚。过了牛头山，再走一天，就能回官道上。”

秦照点头：“你安排。”

枣红马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甩着尾巴，蹄子轻轻刨着地，一副急着上路的模样。老韩抖了抖缰绳，马便迈开了步子。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呀地响，枣林镇被甩在身后，很快便隐没在清晨的雾气里。

牛头山的路果然不好走。有一段是沿山壁凿出来的窄道，只容一车勉强通过，旁边就是深沟。秦照让张槿不要在车里乱动，老韩则下了车，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前走。

“韩伯这马训得真好。”张槿小声说。

秦照“嗯”了一声：“老韩从前是在北边给驿站养马的。后来年纪大了，才来襄阳跑车。他挑马、赶车，都是好手。”

“您怎么找到他的？”

“朋友介绍的。刘记车马店的老板，说老韩嘴巴严，赶车稳，遇事不慌。”秦照说到这，笑了一下，“今日看，何止不慌。一个人跟那帮人周旋，还知道找机会让我带你先走。”

张槿点头。老韩确实不一般。昨天那场乱子里，他装崴了脚，又趁乱爬上车，抽鞭子抽得又狠又准。没点胆子，没点身手，根本做不到。

过了那截窄道，山路渐渐宽了。日头也升了起来，照得满山翠绿。张槿把车帘卷起来，往外看。牛头山并不高，但树林茂密，鸟鸣声此起彼伏。小玄子从车厢里钻出来，蹲在车尾，抬着头听鸟叫。

张槿也开了兽言认真听着：昨天有帮拿刀的从山脚过去了，闹得大伙儿好不安生跳。不过没进山，往北边官道去了。”

张槿松了口气。看来刀疤脸确实以为他们走了官道，往那个方向追了。

“等到了官道上，我们得换条路。”她对秦照说。

“不用等官道。”秦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舆图，在膝上摊开，“过了牛头山，有个三岔口。往右是官道，往左是去唐河的小路，再折向西，绕伏牛山南麓，也能进河南。就是路远些。”

“秦叔，你连这条路都知道？”张槿凑过去看。

“做我们这行的，不认路怎么行。”秦照把舆图指给她看，“这条路上有个庄子是公主的，在伏牛山脚下。到了那儿，咱们正好歇一天，我也能打听些京城的消息。”

张槿眼睛一亮：“那附近有没有卖鱼的？”

秦照笑了：“想吃鱼了？”

“小玄子想吃。”张槿一本正经地说。

秦照没接话，全当是张槿在拿小玄子扯大旗。

小玄子在车尾翻了个身，绿眼睛朝她扫过来，尾巴尖轻轻一勾。很满意张槿刚刚的做法。

午后，马车到了土地庙。庙不大，就一间正殿，门前两棵老柏树，遮下一大片阴凉。已经有辆牛车停在那儿，车上堆着些粗陶瓦罐。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正坐在树根底下啃馒头。见老韩过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韩把马车停好，跟那汉子聊了几句。张槿和秦照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吃了些干粮。小玄子钻进庙后的草丛里，好半天才回来，嘴边沾着几根草屑。

“有只野兔，挺肥。要不是赶时间，我就追了。”它舔了舔爪子，表情有些遗憾。

张槿把水囊打开，倒水在掌心里给它喝。小玄子低头舔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你才比兔子大多少就想着抓兔子。”张槿无语道。

“那你别管。”小玄子抬起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胡须上挂着水珠，“哪天让你见识一下本猫爷的本事。”

秦照在旁看着这一人一猫，只觉得有趣。这小祖宗养猫跟养儿子似的，猫也只听她的话。他老觉得这猫比人还精。

歇了小半个时辰，老韩又催着上路。那黑脸汉子已经走了，老柏树底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分。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北。张槿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轱辘有节奏的声响，慢慢合上了眼。

她做了个短梦。梦见张承恩骑在大黄背上满院子跑，泥巴追在后面汪汪叫。周令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簸箕，冲她笑。张怀义在井边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醒来时，马车正经过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张槿忽然开口：“秦叔，我想给家里去封信，可以吗？”

秦照转过头：“到了庄子上再写，到时候走公主府的渠道去信也安全些。”

张槿点头笑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银铃铛还在。这铃铛她一直贴身带着，只有夜里独处时才拿出来看看。铃铛是外祖母给的，也是某种信物。她想着，等到了京城，一定要当面向外祖母问清楚这铃铛的用途。

黄昏时，他们赶到了一个叫白水铺的小地方。这地方只有一条街，十来间铺面，但居然有间像样的烧饼店。老韩停下车，秦照去买了一摞烧饼，又切了两斤卤肉。他自己则拎着水桶去井边给马打水。

张槿站在车旁，闻着烧饼和卤肉的香味，肚子叽里咕噜地叫。小玄子从车厢里探出脑袋，朝她“喵”了一声。

“等到了住的地方再喂你。”张槿小声说。

“我要吃卤肉。”小玄子说。

“给给给，买了两斤呢。”张槿哭笑不得。这猫胃口倒是越来越好了。

晚上住在白水铺唯一一家客栈。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转得飞快，看见秦照一行人也不多问，只收了钱就领着去后院。房间很小，但比枣林镇的干净。老韩还是老样子，跟马待在一个院。秦照和张槿各睡一间。

夜深了，张槿刚吹了灯，就听见隔壁秦照的房门开了又关。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她翻了个身，没多想。有小玄子在，院子里进个生人都瞒不过它。

果然，小玄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落进她怀里：“秦照去找老韩了。两个人在马厩那边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听了半句。”

“说什么？”

“今晚住这，明天早点走。白水铺虽小，但离官道近。秦照说那帮人找不到咱们，就会把路一封，等着我们自己撞上去。”

张槿心里一紧。秦照说得对。刀疤脸不是蠢人，追不到就堵。官道一旦堵死，他们只能走小路。小路虽偏，可补给难。长此下去，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等到了伏牛山下的庄子就好了。”张槿喃喃道。

“就怕有人把庄子也盯上。”小玄子说。

张槿没接话。她闭上眼，在心里把从巴蜀到京城这一路的地形过了一遍。沈家要真是铁了心要抓她们，最好的机会就是在他们进京之前。一旦进了京，长公主的人会接应，再想动，就难了。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被发现，不然罪臣家眷无召私自进京也是一项罪名。她要办的事还没办，可不能出岔子。

“小玄子，明天开始，你少露面。”张槿忽然说，“尽量待在车里。那些人说不定有人认得你。”

“他们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我让他们知道猫爷的厉害。”小玄子伏在她肩头，尾巴扫过她的下巴，又轻又软。

“知道你厉害。”张槿笑，“这不是怕你被那群人伤着嘛，你才刚好没多久。”

小玄子没再嘴硬，只把脑袋往她脖子里一埋，呼噜声渐渐响起来。

张槿望着黑沉沉的屋顶，想起远在巴蜀的爹娘和弟弟。泥巴和大黄是不是还在满村跑？赵阿婆是不是又在村口骂李金水？糖坊和纸坊的活儿，是不是照旧在转？沈明昌那边，朱通判到底办到什么地步了？

太多事压在心里，可她到底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老韩就来敲门。这次没吃饭，几人只喝了点热水，就趁黑上了路。张槿迷迷糊糊地爬上车，小玄子缩在她脚边。秦照坐在车尾，手里提着根从车马店顺来的木棍。老韩把车赶得飞快，枣红马跑得蹄声清脆，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黎明前的天极黑，只有车前一盏旧灯笼摇摇晃晃地照着路。张槿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天边有一颗极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夜里最后一只不睡的眼睛。

马车就这么一路疾驰，过了白水铺，过了唐河，终于在第二日傍晚看见了伏牛山的影子。那山像一堵青灰色的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脚下，果然有一片规整的庄子，青瓦灰墙，掩映在密密的杨树林里。

“到了。”秦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到了这儿，就有人接应了。”

张槿心里一松，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车厢上。小玄子从她怀里跳出来，立在车辕上，尾巴高高翘起。夕阳正落在它背上，把一身黑毛镀成了暗金色。

老韩轻轻勒住马，回头笑了笑：“进了庄子，我要给这马好好洗个澡。”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像在说：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