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劫降临的时候，慕云骥正在凌霄宗正殿处理清剿令的卷宗。
天没有黑，日头照旧悬在七十二峰顶上，可所有人都觉着眼前暗了一瞬。然后风停了，云停了，连灵脉运转的嗡鸣声都停了。有人抬起头，看见天幕裂开一道缝，缝里漏下来的光带着紫黑色。那光落下来之前，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天道重塑命格"。
慕云骥只记得剑柄烫了一下手心，他低头去看，第二道紫光已经砸在正殿的琉璃顶上。碎瓦混着灵光砸下来，他抬手挡，却发现自己抬不起来。身体像被钉在原地，每一块骨头都在响，脑海里翻涌的画面碎片一片接一片——闻珈站在刑天台上的背影，他手中那柄刑刃；闻珈坠落墟渊时回头看他的一眼；再往前，北麓望日台的野樱花瓣落在闻珈肩头；再往前，闻珈说"你明日还要晨课"。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先后，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揉成一团又撕开。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像人语，更像是天地本身开口说了一句话。每个字他都听清了，但每个字他都不记得。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正殿已经塌了半边，长老们倒在废墟里，有的醒了，有的没醒。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得很稳，身体里没有伤。
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剑。剑是凌霄宗宗主佩剑，剑柄刻着"守苍生"三个字。他知道自己是凌霄宗的少主，知道镇守浊气是自己的使命，知道墟渊里全是邪魔外道，该杀。他知道所有这些。可他看着剑刃上映出的自己面容，觉得陌生。
他还记得一些事。记得清浊两界分立，记得仙门规制，记得正道凌霄宗镇守四海。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到少宗主这个位置上的，不记得自己练过多少年的剑，不记得那些年站在崖上吹的风是什么感觉。记忆像被人抽走了核心的线，外围的布还绷在原处，一碰就塌。
“少主。”有人叫他。
他转头。执法长老季无咎站在三步开外，脸上三道血痕，衣袍撕了大半，但腰挺得笔直。
“宗主他……”季无咎说了一半，顿了顿，“您还好么。”
慕云骥点了一下头。他转头看向殿外，天已经恢复原状，云在飘，风在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寂灭劫。”季无咎说，“天道降劫，重塑命格。三界皆受波及，墟渊那边怕是更重。少主，眼下凌霄宗需要您主事，灵脉断了两条，七十二峰各有损伤，还有……”
“墟渊。”慕云骥说。
季无咎点头。“乱必生变，浊气恐会趁势上涌。清剿令——”
“照常发。”
慕云骥把剑佩回腰间，走出正殿。阳光落在他肩上，暖的，他伸手接了一捧，觉得手心烫。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晒太阳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凌霄宗的仙舟驶出山门，剑光如暴雨倾泻而下，直指墟渊北境裂谷。
闻珈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墟渊最深处的一块黑岩上。头顶是终年不散的瘴雾，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冻土。他睁开眼，看见的只有黑暗。他对黑暗没有记忆，但对黑暗没有恐惧。他坐起来，手指触到腰间的一枚玉扣，触感温润，雕的是并蒂莲。
他不记得这枚玉扣是谁给的。
他记得自己是墟渊之主。记得自己统御妖族，散修，弃仙，记得自己与凌霄宗势不两立。这些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可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成的墟渊之主，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恨凌霄宗。他记得凌霄宗三个字的时候胸口会疼，可他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茧。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淡淡的，像是很久以前被人握住手腕用力捏出来的淤痕后来褪成了这个颜色。他看了那道痕很久，想起来这是某年春天留下的。可那一年的春天是什么样，他面前的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有人从瘴雾深处跑过来，是墟渊左护法殷九烛，一身黑衣，半边脸被妖纹覆盖，跑近了单膝跪地。
“尊上，您醒了。寂灭劫落下的时候您站在裂谷最前面替底下的人挡了大半，昏了三天。”殷九烛说话很快，“北境裂谷那边已经动了，凌霄宗的仙舟今早出了山门，是朝咱们来的。”
“多少人。”
“三百剑修，执法长老季无咎带队，还有……”
殷九烛停了一下。
“还有凌霄宗少主，慕云骥。”
闻珈听着这三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让他有情绪，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名字有情绪。他应该恨这个人。凌霄宗的少主，正道魁首，墟渊的天敌。可他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底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你站在门口知道里面从前放过东西，可你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
“清剿。”闻珈说，声音很低，嗓子哑着，“他们来清剿，我们迎战。”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站住了。殷九烛要扶他，他抬手挡了一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瘴雾在他身边散开，像是认得他。他低头看腰间的玉扣，并蒂莲的花瓣在暗处泛着微微的青光，像是在回应什么。他把玉扣握进手心，说：
“我去北境。”
殷九烛张了张嘴，想说尊上您伤还没好，但看着闻珈的侧脸，把话咽了回去。
闻珈的侧脸上全是平静。那种平静殷九烛见过很多次，每次墟渊被围剿，闻珈走到阵前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可从前他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一股烧着的什么。现在那团火熄了，只剩下一片平得让人心里发慌的静。
殷九烛跟上他，往北境裂谷走。
墟渊的路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暗坑，瘴雾浓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闻珈走得很快，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裂缝，闭着眼睛也能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道旧痕，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的时候在想，并蒂莲这花，什么时候开的。
凌霄宗的仙舟落在北境裂谷边缘的时候，慕云骥第一个下了船。身后的三百剑修列阵站定，剑光连成一片，照亮了裂谷上方的瘴雾。他站在最前面，看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谷里涌上来的风带着湿冷和铁锈味，他在凌霄宗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每一次围剿之后长剑上擦不干净的血味。
他握剑的手很稳。他把剑拔出来，剑刃映着光，亮的，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