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老。”他喊了一声。
季无咎走到他身边。“少主。”
“寂灭劫之后墟渊内部的损伤如何。”
“情报说闻珈为护底下的人扛了劫光最重的一道,恐怕伤得不轻。”季无咎顿了顿,“这是时机。”
慕云骥点头。“按原定路线推进,遇妖即斩。”
季无咎领命去了。慕云骥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裂谷深处。他刚才听见"闻珈"两个字的时候心口跳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弹了一下琴弦,震了一下就没了。他不明白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闻珈是邪魔,是墟渊之主,是凌霄宗千年来最大的祸患,他慕云骥身为正道少主,听见这个名字应该只有杀意。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是少主。只知道清浊不两立。只知道守苍生镇浊气。这些是刻在脑子里的铁律,他没有丝毫怀疑。可他站在这裂谷边上,风从下面灌上来,灌进他袖口里,他觉得这个风很冷,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北麓也有这样的风,崖上,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不起来北麓的崖上站过谁。
他握紧了剑,迈步走进裂谷。
首战在裂谷中段的乱石滩打响。墟渊的散修和妖物从瘴雾里涌出来,没什么阵法,像是拼命的野兽。凌霄宗的剑阵压上去,剑光扫过之处血肉横飞。慕云骥走在阵型最前面,他的剑快,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干净利落,像练了一万遍的剑法。可他每杀一个人,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闪一下——闪的是石头上落的花瓣,是红瓤的烤红薯,是一个人背对着他练剑的背影。这些东西快得抓不住,他甩了一下头把它们甩开,继续往前走。
他在乱石滩的尽头看见了闻珈。
闻珈站在一块断岩上,身后是十来个墟渊的妖族护卫。他穿着黑衣,没有披甲,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通体乌黑,在瘴雾里几乎看不出轮廓。他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来赴一个不情愿的约。他看见慕云骥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然后视线就停在了慕云骥脸上。
慕云骥也停住了脚步。他手里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黑石上啪啪响。
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着碎沙和瘴雾。慕云骥看见对面的人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痕,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手腕也疼了一下。他攥紧了剑柄,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他是来杀邪魔的。这个人站在这里,就是邪魔。
“闻珈。”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闻珈没有应。他看着慕云骥,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殷九烛已经攥紧了兵器。然后闻珈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闻珈开口,声音有点哑,“叫什么。”
慕云骥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是个拙劣的挑衅。墟渊之主会不知道凌霄宗少主的名字?可他看着闻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恨,只有一种认真得近乎茫然的注视,像是真的不认识他,又像是在努力想起什么。
“慕云骥。”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老实实回答了。
闻珈听完这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针扎在了某个地方。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柄黑剑,然后又抬起来。
“凌霄宗少主。”
“是。”
“来杀我。”
“是。”
闻珈没有再问。他往前迈了一步,剑身从鞘里滑出来,乌黑的光在瘴雾里无声地亮了一下。他起手很快,但慕云骥更快。两人的剑锋在乱石滩正中央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照亮了各自半张脸。慕云骥看见闻珈眼尾有一道细疤,很淡了,像是很多年前受的伤。他看见那道疤的时候手上的剑忽然偏了一寸,原本该刺向咽喉的一剑滑到了肩头。剑尖划破黑衣,带出一道血线,不深。
闻珈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血渗出来,把黑衣染得更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看了慕云骥一眼。
“你的剑偏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风大。
慕云骥没接话。他知道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了。他看见了那道眼尾的疤,看见了那人握剑的姿势,看见了左手腕上的旧痕,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剑尖,不准他刺进去。
“退。”闻珈忽然开口,不是对慕云骥说的,是回头对身后的妖族护卫说的。殷九烛不肯退,闻珈又说了一句:“退。”声音比刚才重了些。殷九烛咬着牙带队后撤。
闻珈回过头来,重新面对慕云骥。他用右手握住了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看着慕云骥,说:
“你走吧。今日不算。”
慕云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应该追上去,应该趁这人受伤斩草除根。可他的脚钉在碎石里,半步都迈不出去。他看着闻珈转过身,往瘴雾深处走,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黑衣上那一道剑口在背后洇开,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
慕云骥握着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以前也看过一个人转身走掉,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撑着衣衫。那是在一条石阶拐角,风很大,花瓣往下落。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但他记得自己当时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季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少主,是否追击。慕云骥摇了一下头。
“收阵。今日到此。”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又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尖。剑尖上没有沾血,他刚才那一剑划破闻珈肩膀的时候,血是溅出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滴留在他的剑上。他把剑收回鞘里,大步走回仙舟的方向,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闻珈那句"你走吧,今日不算"。那个声音很平,很静,像是在对他说一句很早以前就说过了的话。
他想不起来是哪一年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