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在裂谷边缘停了一夜。慕云骥没有睡,坐在舟首甲板上翻看墟渊北境的地形图。图纸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的右手手腕一直在隐隐作痛,从上一次和闻珈交手之后就没停过。他卷起袖子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没有淤青也没有旧伤。
他把袖子放下来,闭了闭眼。闭上眼就看见闻珈站在断岩上,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问"你叫什么"。他想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墟渊之主不认识凌霄宗的少主?不可能。可闻珈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认真的神情不像是装的。慕云骥在凌霄宗长大,看惯了人的伪装,真话假话他分得清。闻珈那三个字是真的。
他不认识我。
慕云骥睁开眼,看着裂谷上方的夜空。他该庆幸的。邪魔不认得他,对清剿来说是优势。可他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种闷闷的疼是什么。他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舟舷边,低头往下看。裂谷的黑暗是一整块,看不见底。他听见谷底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想起自己白天看见闻珈转身走掉的背影。那一瞬间他差点追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追上去做什么,可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喊的内容他听不清,只知道那声音很急。
“少主。”季无咎走上甲板,手里端着一盏灵茶,“睡不着?”
慕云骥接过茶喝了一口,烫的,他没觉出来。
“季长老,”他开口,“你说寂灭劫会不会抹去人的记忆。”
季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有这说法。天道重塑命格,有人丢了修为,有人丢了寿元,丢了记忆的也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按道理,越是在意的东西越容易被留下。人记不住路边一块石头的纹路,但能记住十八年前一场雨。命格重塑,忘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真正刻在骨子里的,不会丢。”季无咎看着他,“少主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慕云骥把茶杯还回去,“我去巡夜。”
他下了仙舟,一个人走进裂谷的夜风里。他没走远,在白天交战的乱石滩附近转了一圈。石滩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剑痕爪印交错着,有人血也有妖血。他走到白天和闻珈交手的那块地方,蹲下来看地面。地上有一小片血渍,已经干了,是闻珈肩上流下来的。他伸出食指碰了一下那片血,血是凉的,但他指尖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他站起来,看见不远处的断岩底下掉了一个东西。走过去捡起来,是一枚玉扣。雕的是并蒂莲,莲瓣上有一道裂纹,像是摔出来的。玉质温润,握在手心不凉,隐隐透着一丝热。他把玉扣翻过来看背面,什么刻痕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是闻珈的。他白天看见闻珈腰带上缀着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没看清,但应该就是这个。他把玉扣握在手心里,想着明天还给他。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还?他是来杀人的。
他把玉扣塞进怀里。玉扣贴着他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团活火。
第二天他没有下令进攻。季无咎来问,他说地形未明,再探一日。季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慕云骥自己一个人沿着裂谷中段的边缘走,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总觉得再往前走一段,拐过那个弯,会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翻书。
他拐过弯的时候看见了闻珈。
闻珈坐在一块平整的灰岩上,左肩缠了绷带,黑衣没穿好,半搭着肩。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在翻,慕云骥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片大的枯叶,叶面上画着地图。闻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眉眼间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起身拿剑。
“你来了。”闻珈说。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慕云骥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
“不知道。”闻珈把枯叶地图放下,“来不来是你的事,我在这里等是我的事。”
“等什么。”
闻珈没有回答。他看着慕云骥,目光从慕云骥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又移回来。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说:
“你手里那把剑是凌霄宗的传世剑,叫承霜。”
“是。”
“承霜出鞘必见血。昨天你刺了我一剑,剑上没沾血。”闻珈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剑不肯伤我。”
慕云骥没有反驳。他没法反驳。
“我也有一把剑,”闻珈把脚边那柄黑剑拿起来,横在膝上,“叫断尘。很多年前它杀过很多人,但从没伤过你。昨天它和我一样,不想跟你打。”
慕云骥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闻珈,”他说,“我们是敌人。”
“我知道。”闻珈把黑剑放下,“你跟我说过了。昨天你说你是来杀我的。”
“那我应该杀你。”
“你应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裂谷深处涌上来,吹得闻珈的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他没有拂开,只是抬眼看向裂谷上方的天空。慕云骥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看见一线窄窄的天光,蓝的,干净的,和这裂谷里的黑暗格格不入。
“凌霄宗上面,”闻珈忽然说,“天是什么颜色。”
慕云骥没料到他问这个。“蓝的。有时候有云,云是白的。”
“好看么。”
“好看。”
闻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那片枯叶地图,手指点着上面几个位置,像是在记路。慕云骥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攥了一下手心,想起怀里的玉扣,掏出来递过去。
“你掉的。”
闻珈看见那枚并蒂莲玉扣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慕云骥一直在看他根本捕捉不到。闻珈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慕云骥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瞬。闻珈把玉扣握在手心,没有立刻挂回腰带上,而是低头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昨天你身上带着。”
“嗯。”闻珈把玉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重新系在腰带上,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东西。”
慕云骥看着他系玉扣的手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