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雷云,压得越来越低。
整片断龙岗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每一寸山石都在微微震颤。天道封禁大阵垂下的银色锁链,纵横交错悬在半空,链身流转着冰冷刺眼的符文,把所有进出大山的通路封得严严实实。远方山峰传来轰隆隆的闷响,那是山间岩石在天威压迫之下,不堪重负,层层崩裂。
古墟之内,碎石不断从残破的墙头簌簌落下,滚落在布满青苔的青石街道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墟尘立在沈砚身侧,素色长衫被无形的劲风吹得猎猎翻飞。他抬手,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青色墟纹屏障在半空铺开,如同倒扣的巨碗,将盘膝打坐的少年牢牢护在中央。一道道古朴晦涩的纹路顺着屏障表面缓缓游走,那是他耗费千万年光阴打磨出来的墟道守御之术。
可就连墟尘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层屏障撑不住多久。
他守了断龙岗万古岁月,一直刻意收敛自身全部墟源气息,从不主动催动力量。千万年的时光没有让他修为暴涨,反而为了隐藏踪迹,他不得不常年自封本源,一点点压制自身力量。如今骤然全力出手,每多维持一刻护罩,他体内残存的墟源就多消耗一分。
“我这层墟纹盾,挡得住余威,挡不住真正的天罚惊雷。”
墟尘垂眸,望着身下闭目苦修的沈砚,低声开口,声音穿过呼啸的山风,稳稳落进少年耳中,“第一道落雷,只是试探。一旦天道确认,完整墟道传承就在此地,接踵而至的,便是真正用来抹除异端的灭墟神雷。”
盘膝坐在碎石地面上的沈砚,并没有睁开双眼。
他的心神,完完全全沉浸在了体内浩瀚流转的墟道周天之中。
自承接完整传承那一刻起,他才真正明白,从前自己摸索着运转的那一缕微弱青光,不过是沧海一粟。真正的墟道,从来不是简单调动体内一丝奇异力量那么浅薄。
所谓墟,即是虚空,亦是根基。
以血肉身躯化作一方小小的墟域,容纳源力,滋养纹路,淬炼神魂。修士修灵根,向外求取天地灵气;墟道炼凡骨,向内开辟自身乾坤。灵气取之于天,自然就要受天道管束;墟源生之于己,只要道心不灭,便无人可以彻底剥夺。
道理听上去简单,想要做到,难于登天。
没有温和的灵气供身躯慢慢滋养,墟道每一寸进步,都要靠着肉身的煎熬、意志的打磨。舒适安稳的环境,养不出逆道的火种,只有绝境与苦难,才是锻造墟骨最好的熔炉。
此刻沈砚体内,青色墟源正不顾一切全速奔涌。
往日修行,他总会下意识留上三分余力。人惜性命,血肉之躯经不起无休止的透支,一旦经脉受损,日后修行之路便会布满隐患。可现在,生死悬于七天期限,留力等同于给自己留下一道通往死亡的缺口。
沈砚不再自保。
墟源顺着周身大大小小数百条经脉疯狂冲刷,一遍,又一遍。
滚烫的力量流过之处,血管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穿过,尖锐灼热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直钻脑海。皮肉之下,无数细微的墟纹,在源力滋养下缓缓舒展、加深、固化。有些纹路生得歪扭薄弱,经受不住这样狂暴的冲刷,寸寸碎裂;新的、更加结实流畅的纹路,紧跟着破土而生。
破而后立。
每一次破碎,都是一次新生。
冷汗顺着沈砚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非人剧痛。
痛吗?
太痛了。
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割开皮肉,打磨里面的骨头。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仿佛把整个人碾碎一次,再勉强拼凑回来。好几次,难以忍受的痛楚几乎冲垮他的心神,诱人的念头在心底悄悄冒出来——慢一点,停下来,稍微歇一口气。
只歇片刻,不会有大碍。
这个念头无比香甜,像寒冬里一团温暖的篝火,引诱着濒临极限的意志。
沈砚的神魂晃了一晃。
一瞬间,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落霜村破旧低矮的土坯房,冬日刺骨的寒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小小的少年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缩在床角,咬着牙熬过漫漫长夜;村外后山,他饿极了就去挖苦涩难咽的野菜,被王虎一群富家子弟围在泥地里肆意嘲弄;逃亡路上,风餐露宿,白天躲避路人目光,夜里警惕山野之中出没的野兽,无数次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日出。
那么多苦日子,他都一步一步撑过来了。
熬过了饥寒,熬过了欺辱,熬过了颠沛流离的追杀。
难道,今日死局摆在眼前,有了重获新生的机会,反倒要败给一时的疼痛?
“皮肉之痛,削不灭骨头里的傲气。”
沈砚心底一声低喝,涣散的神魂骤然一凝!
他不再避让那撕筋裂骨的剧痛,放开全部心神,催动墟源,运转完整的墟道心法,向着极限再一次冲去!
体内某处闭塞多年的隐秘经脉,被狂暴流转的青色源力狠狠撞开!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轻颤,自血肉深处响起。
一股更加充盈广阔的空间,在身躯之内悄然打开。墟源可以流淌的路径,凭空拓宽了数倍!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肉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之中滋生出来,汇入周天循环。
他的修为,在生死压榨之间,悄无声息地,跨出了一大步。
墟尘瞳孔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深重忧虑覆盖。
突破固然可喜,可这份进步,在高悬头顶的天威面前,依旧太过渺小。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雪亮刺目的电光,猛地撕裂厚重如墨的乌云!
银白的雷电蜿蜒游走,像一条巨大冰冷的长蛇,在云层之间盘旋。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又厚重数倍,山间成片的树木,树叶全部失去生机,快速枯黄卷曲。
第一道天雷,酝酿完毕。
云端深处,那道漠然注视着古墟的无形意志,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没有震耳欲聋的先兆,没有山摇地动的预警。
一道不算粗壮,却纯净到极致的银白色雷柱,自滚滚乌云之内,骤然坠落!
雷柱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转瞬之间,便跨越千丈距离,狠狠砸向古墟中央盘膝打坐的沈砚!
“小心!”
墟尘一声低喝,双手飞快结印!
漫天数不清的青色墟纹凌空交织,化作一面厚实无比的巨盾,挡在落雷的路线之上!
轰隆!!!
天雷撞上墟纹大盾!
耀眼白光瞬间淹没整片古墟!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得人耳膜生疼,强大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横扫,残破的石墙一块块轰然倒塌,碎石漫天飞溅!
墟尘脚下地面猛地向下塌陷数寸!
他肩头微微下沉,袖口之下,手臂青筋根根暴起。素白的长衫袖口,悄然渗出一缕淡淡的暗红血痕。
千万年的隐忍封存,让他本源早已残缺。硬扛这一道天道试探之雷,已经让他受了内伤。
雷光缓缓消散。
巨大的墟纹护盾,表面密密麻麻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纹,不少纹路直接断裂、黯淡,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护盾之下,沈砚依旧保持着打坐姿势。
雷威冲撞掀起的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方才天雷撞击护罩那一刻,逸散出来一丝丝细碎雷力,穿过屏障缝隙,落到了他的肩头。
那一缕天道神雷的碎片,刚一碰到皮肉,立刻带着净化一切异端的霸道,往身体深处钻去!
刺骨的灼痛炸开!
换做寻常修士,被一丝天雷沾身,经脉当即就会被烧成焦炭。
可沈砚体内,流转不息的青色墟源,本能地围拢过来。
让墟尘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缕狂暴的雷力,没有把少年的血肉烧毁。落入不断运转的墟域之中,居然没有完全肆虐破坏,一部分狂暴的力量被墟源死死困住,慢慢磨去其中毁灭性的杀意,只剩下最为纯粹、最为刚猛的淬炼之力!
雷力,在被墟道,慢慢消化!
沈砚浑身猛地一颤。
难以言喻的痛苦之外,竟然生出一种奇异通透之感。天雷至刚至阳的力量,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凿刮着他经脉内壁上日积月累的细微淤垢。那些依靠苦修很久都难以清理干净的隐患,在雷力冲刷之下,纷纷消融。
骨头缝里,一阵阵发麻发痒。
那是骨骼正在被雷火一点点锻打!
“天雷淬骨……”墟尘失声喃喃,眼神又惊又喜,“传说之中墟道至高的炼体奇遇,多少上古先辈求而不得,居然被你撞上了!”
天罚用来诛杀他的雷霆,反而成了打磨他身躯的火种!
惊喜仅仅持续短短一瞬,墟尘脸色再度一变!
云层里面,雷光再度大盛!
一道比第一道粗壮足足三倍的落雷,正在快速凝聚!试探已经结束,天道不再浪费力气,第二道惊雷,带着实打实的灭杀之力,瞄准了古墟!
墟尘抬头,望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电光,深吸一口气,把口中涌上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他再次抬手,将自己仅剩的墟源,毫无保留灌注进布满裂痕的墟纹护盾。
“能借天雷修行,是你的造化。”
墟尘的声音,穿过隆隆雷响,落到沈砚耳边,却带着一份悲壮:
“可千万记住!天道不会好心送你机缘。今日每一丝你吸纳的雷力,都会让它想要杀你的决心,更加坚定!”
话音未落!
万丈银芒自云端轰然坠落!
第二道灭墟惊雷,劈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