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得很多事了。”闻珈系好了玉扣,抬起头来看他,“我记得我是墟渊之主,记得凌霄宗是敌人。但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不记得恨你。你昨天说你是凌霄宗少主,我听了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这些东西本来该让我有什么反应,可那些反应都没了。”
慕云骥觉得自己应该趁这个机会多问一些墟渊的情报。可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你也不记得什么了。”
“你也?”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慕云骥说,“我记得宗规,记得使命,记得我是谁要做什么。可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过来的。像是有人把前一段路的路牌全拔了,只剩下目的地还在。”
闻珈安静地听着,听完之后没有说"同病相怜"之类的话,只是把那片枯叶地图往旁边推了推,拍了拍灰岩上腾出来的空位。
“坐。”
慕云骥坐下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但他就是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块灰岩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裂谷里的风吹过来,慕云骥打了个寒颤,闻珈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外袍扯下来丢在他腿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
慕云骥低头看着腿上那件黑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他抓着那件外袍的手指收紧了。
“谢……”
“不用。”闻珈已经转过头去了。
他们坐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天光从裂谷上方那条窄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岩石上,薄薄一层,像一层细盐。慕云骥看着那层光,忽然觉得很像很久以前某个场景里的光,也是这样的天光,也是落在两块石头中间,也是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人把自己外袍丢在另一个人的腿上。
他转头看闻珈的侧脸。闻珈正闭着眼,眉目舒展,像是困极了终于歇了一口气。他眼尾那道细疤在逆光里看着更淡了。慕云骥盯着那道疤看,觉得眼熟,像是自己小时候看过很多次。他抬起手想去碰一下那道疤,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是凌霄宗少主。他是墟渊之主。他们是敌人。
他把手收了回来。
那天走的时候闻珈睁开眼,说了一句:“明日你还来么。”声音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但慕云骥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什么。
“来。”他说。
闻珈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还是那个背影,肩胛骨撑着黑衣,左肩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角。慕云骥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低头把腿上那件外袍叠好,放在灰岩上。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灰岩上那件黑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那片枯叶地图。他走过去把地图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画的全是墟渊北境的陷阱布置。闻珈把自己的防守布防图放在这里,像是递给他看。
他攥着那片枯叶在原地站了一刻钟。最后他把枯叶地图放回原处,压在那件叠好的黑衣下面,转身走了。
第二日他没带剑。季无咎问他,他说今日只探地形。他一个人又走到那块灰岩处,闻珈已经在了,坐在同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两个烤红薯。闻珈看见他没带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没带剑。”闻珈说。
“嗯。”
“不怕我杀你。”
“你不会。”慕云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烤红薯。皮烤得焦黑,里面滚烫。他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愣住了。这个味道,这个烫,这个焦黑的皮里面金黄的心,他吃过。很久以前有人递给他的。他转头看闻珈,闻珈正在啃自己那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啃得很认真。
“你哪来的。”慕云骥问。
“墟渊山下有个镇子,有户人家种这个。我拿一块灵石换的。”
“一块灵石换两个红薯?”
“嗯。”闻珈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好吃么。”
慕云骥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说不出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以前……给别人买过红薯么。”
闻珈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前方,想了很久,然后说:“好像买过。想不起来给谁买的了。但记得那人不吃皮。”
慕云骥的喉咙猛地收紧了。他不吃红薯皮。从小到大他吃所有带皮的东西都不吃皮。他记得很多年前有个人把红薯剥好皮递给他,说"皮我吃,你吃瓤"。那个人脸上有道疤,在眼尾,很淡。
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裂谷方向的黑暗,不再说话。闻珈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握着手里的东西,各自想着各自想不起来的事。天光从裂谷上方漏下来,薄薄的,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头上。
傍晚慕云骥站起来要走。他站起来的瞬间觉得右手腕不疼了。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然后回头看了闻珈一眼。闻珈还坐在石头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头,像一只倦了的兽。
“明日……”慕云骥说。
“来。”闻珈说。
“嗯。”
他往回走。走了十步,听见闻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的,但裂谷空旷,他听清了。
闻珈说:“你到底是谁。”
慕云骥没有回头。他走回仙舟,把自己关进舱里,坐在地板上捂住了自己的脸。他脑子里翻涌的全是碎片——烤红薯,外袍,剑谱,石头上并排坐的两个影子。那些碎片他拼不起来,但他认得出来那些碎片里的人是谁。他认得那个背影,那个眼尾的疤,那双递过来剑的手。
他记得那个人十六岁的时候站在崖上对他说"你明日还要晨课"。他记得那个人说"你若还来,我把下册讲给你听"。他记得那些年他们所有的心照不宣和偷偷摸摸。他记得他是怎么在这个人面前第一次学会笑的。
他不记得刑天台。他不记得那柄刑刃。他不记得这个人是怎么从凌霄宗消失的。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剑记得。
他的手在闻珈面前刺偏的那一剑,他的手腕在闻珈靠近时疼起来又在他走远后平复,他身体里所有的反应都在告诉他一件事情,一件他脑子想不起来的事情。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对着舱壁上映出的自己,他说: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