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档案室的百叶窗被猛地扯下,彻底隔绝了走廊上闪烁的警灯红光。
陈牧将沾着干涸血迹的右手插进战术背包,掏出那个高透物证袋。
隔着透明塑封层。指甲盖大小的五色三合土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泥土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那是混合了朱砂和死人骨血的特征。
他反手拧开高倍无影灯。刺眼的冷白光柱垂直砸在满桌的建筑图纸上。
强光之下,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无所遁形,在光晕中疯狂翻涌。
陈牧抓起一支红色马克笔。笔尖在1920年归元殡仪馆原始平面图上,重重戳下一个红点。
“停灵室。第一条规矩被破。”
笔尖向右下方横移三寸,笔锋划破脆弱的纸面,留下第二道刺目的红痕。
“7号火化炉。第七条规矩跳号。”
紧接着。
骨灰存放楼三层。第十一条规矩。
后院老槐树。第六条规矩。
四个红点。均匀地分布在整座庞大建筑群的地基图上,仿佛四根钉入死穴的丧门钉。
陈牧拔下笔帽,拔出图钉,将这张图纸死死固定在软木板上。
视线在这四个点之间来回穿梭。大脑开始高速复盘这几天发生的所有异常。
这些点看似零散,每一次规矩被破坏的方式都截然不同——有的是内部保洁人员误操作,有的是外部地铁施工暴力干涉,有的是家属不守规矩。
一切仿佛都是无法预测的巧合,是百年老馆年久失修导致的系统性崩盘。
“世上哪有完美契合的巧合。”
陈牧抓起半瓶95%高浓度医用酒精。拇指顶开瓶盖,手腕翻转,透明的液体直接泼向那张百年平面图。
“滋啦——”
酒精迅速溶解了纸张表面的纤维涂层。纸张瞬间半透明化。
底层垫着的明清乱葬岗地质勘测图,与上面的现代建筑结构图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墨迹在酒精的挥发下微微晕染。地下阴脉的四条主血管,精准地卡在那四个红点正下方!
这四处,全部都是“六煞锁魂阵”的边缘承重节点。
陈牧一把扯过白板。马克笔在上面疯狂摩擦,发出一阵连串的尖锐摩擦声。
地下三百年的煞气失去物理阻挡,理应像决堤的溃坝一样,向四面八方无差别扩散。
今晚林晓手里的磁场探测仪数据却显示,那股庞大的死亡回响只在停灵室爆发了短短一瞬,随即诡异地销声匿迹。
水往低处流。气压向低点挤。
那些本该冲破地表、撕裂活人神经的极阴磁场,去哪了?
陈牧的视线锁定在白板中央。
四条粗壮的红色引流线,被他从四个边缘节点强行拉出,汇聚向乱葬岗地理位置上的绝对中心。
这就好比在一个装满高压水银的玻璃缸底,精准地钻出四个导流槽。
水银根本没有外泄伤人。它们全盘顺着预设的轨道,一滴不剩地倒灌进了一个全新的下家!
“定向破封。”
陈牧单手按住桌面。指骨将沾满酒精的图纸压出深深的褶皱,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们根本不是在搞破坏。你们是在抽血!”
战术靴在水磨石地板上踏出一声沉爆。
陈牧转身撞开档案室的门。大步冲进对面的防腐处理室。
浓烈的福尔马林与苯酚混合气味迎面扑来,刺痛着鼻腔黏膜。
他矮下身。单手抠住三号冷冻柜底部的金属接缝,猛地向外一扯。
一块隐藏的暗格豁然洞开。
那本泛黄残缺的《馆规二十四条》手抄本,被他一把拽出。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本爷爷陈守白留下的贴身笔记里,除了记录那些用人命填出来的规矩,还在其中几页的空白边缘,画着一些潦草的墨团。
以前陈牧根本看不懂,以为是毛笔漏墨造成的污迹。
现在。将那四条汇聚的引流轨迹带入进去,将墨团的留白处反向补全。
死寂的墨团,瞬间活了。
一个口小、腹部膨胀、底座呈现出莲花状倒刺轮廓的容器,在泛黄的纸面上一点一点剥离出真容。
陈牧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胸腔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鼓动。
这件器物的形制,他在省建大《古代特殊丧葬器皿材料学》的绝密内参资料里见过。
明代万历年间。
皇家为镇压西南边陲凶戾的战场万人坑,特批内务府督造过一种用来强行吞噬、转化数十万战魂的重型风水葬器。
“魂瓮。”
陈牧咬破舌尖。尖锐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强行压下胃部翻涌的恶心感。
普通陪葬陶罐,用的是高岭土过火烧制,为的是防腐防潮。
魂瓮根本不是陶。
它的泥料,用的是凌迟处死之人的骨灰。骨骼被千刀万剐的怨气浸透,再混合极阴时辰出生的活人鲜血与重金属朱砂。
所有材料在不见天日的极寒地窖里,沤上整整三年。不经水火,纯靠地底阴气凝结成型。
这根本不是用来装死人的棺椁。
这是用来“酿”鬼的酒坛!
守陵人组织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挖出一条直通地下的盲道。
将一个庞大的明代魂瓮,精妙无比地镶嵌在了六煞锁魂阵的最核心泄压口!
他们有计划地制造巧合、打破外围的规矩。就是在给这个超级容器注水!
一旦这玩意儿吸饱了三百年乱葬岗的全部怨气。那个容器里就会“孵化”出一个将生与死彻底倒错的怪物。
而地下最深处那个被称为“无名”的庞大意志体,就会被魂瓮彻底抽干、取缔!
“好大一盘棋。”
陈牧霍然起身。大腿外侧重重磕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对。
一个致命的逻辑盲点,狠狠楔进陈牧的大脑皮层。
他转身大步走回操作台前。一把抓起那张市建委的地下管网审批图,将它怼在无影灯下。
那条用来运送魂瓮的施工盲道。是从三公里外强行打进来的。
整条路线,丝滑地避开了殡仪馆地下的所有高压电缆、承重地基、以及那片足以让盾构机刀盘彻底报废的流沙层。
探地雷达扫描不出这种精度。
六煞锁魂阵的地下防御网,是一套活的奇门遁甲。气机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地质结构随着雨水和季节不断产生微小的位移。
除非。
有人从内部,把殡仪馆每一块砖缝的承重弱点、每一条规矩的夜巡死角、甚至连7号火化炉每天维修检修的精准时间差。全部打包,做成一份详尽的“通关攻略”,双手奉送给了守陵人。
内鬼。
一个权限极高。能够调阅建馆百年所有机密图纸。甚至能随意篡改馆内排班表、压下所有异常失踪报告的人。
陈牧的目光慢慢挪向审批图的右下角。
在联合施工方那密密麻麻的责任确认书最下方。
归元殡仪馆作为利益相关方的“无异议风险评估书”落款处。
赫然签着三个刚劲有力、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周怀仁”。
馆长。
那个永远穿着一身洗旧的中山装。表面上刻板守规。逢年过节都要亲手在老槐树下点三根长香的周怀仁。
那个在陈牧入职第一天,亲自把实习生制服递给他,语重心长叮嘱“规矩大过天”的老人!
陈牧死死捏着图纸边缘。
图纸被揉搓成扭曲的形状。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防腐室内异常清晰。
十年。守陵人能在周怀仁的眼皮子底下,把殡仪馆的地基挖成筛子。
这根本不是什么玩忽职守。
这是开门揖盗。是周怀仁亲手把这座百年老馆,连同地下沉睡的三百年怨气,一起卖给了守陵人!
“咔哒。”
防腐处理室厚重的隔音门锁,突然从外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弹子咬合声。
走廊里仅剩的应急灯光,毫无预兆地彻底熄灭。
极致的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屋子。无影灯的电源被强行切断。
陈牧反手抽空腰间的战术手电。右手解剖刀顺着大腿外侧滑入掌心,刀刃倒扣。
身体瞬间下潜。顺着操作台的边缘,无声地滑进三号冷冻柜背后的阴影死角里。
冰冷的福尔马林气味掩盖了他身上散发的活人汗腺分泌物。
门缝底部。
一双老式的、鞋边沾着些许湿润泥土的千层底布鞋,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那里。
泥土的颜色,在微弱的月光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那是刚从地下核心阵眼带出来的五色三合土。
外面的走廊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足足过了五秒。
“陈牧。”
周怀仁的声音透过防火门。带着一种生锈砂纸打磨棺木般的干瘪感,穿过门缝,缓缓飘进防腐处理室。
“大半夜的。查资料也该查够了。”
门禁刷卡器发出一声绿色的长鸣。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