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时候，季无咎来找慕云骥。
“少主，”季无咎站在舱门外，声音不高不低，“仙舟停了三天了。灵脉补给有限，再不动，清剿令就废了。”
慕云骥打开门，穿戴整齐，剑挂在腰间。季无咎看了一眼他的剑，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没有说话。慕云骥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甲板上走。
“季长老，”他边走边说，“传令下去，今日全线压进。按原定路线，直捣北境核心。”
季无咎应了一声，然后跟上他，压低声音说：“少主，闻珈这几日是否在暗中接触过您。”
慕云骥的脚步没有停。
“是。”
“他——”
“他什么都没做。”慕云骥说，“他坐在石头上吃烤红薯。”
季无咎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他不是蠢人，他是看着慕云骥长大的长老。他看得出来这个少主从寂灭劫之后就一直不太对，每天都缺着什么似的。他之前以为是记忆缺失带来的恍惚，现在他看出来更深的东西了。慕云骥缺的是一块他碰不得的东西，而那块东西此刻正坐在墟渊的某块石头上。
慕云骥走在仙舟队列最前方，剑已出鞘。三百剑修结阵压进，剑光如瀑洒入裂谷深处。今日他没有犹豫，剑走得快，斩得狠，一路上破了墟渊三道防线。散修和妖物见了他的剑光纷纷退避，没有人拦得住他。可他的剑每一次刺出去的时候都在偏——偏一寸，偏半寸，偏得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他杀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死在他的剑下。他每一剑都落在非要害处，伤了就走，绝不补刀。
他在裂谷最深处的一条窄道里停了下来。窄道尽头是一面断崖，崖壁上凿了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禁制符纹。这就是墟渊北境的核心入口了。慕云骥站在石门前，抬手准备破禁。他剑尖触到禁制的瞬间，石门从里面打开了。
闻珈站在门里。
他没有穿黑衣，穿了一身灰白的旧袍，左肩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得刺眼。他手里没有拿剑，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门口，看着慕云骥和他身后的三百剑修。
“你今日带剑了。”闻珈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没有看见那些剑光。
“嗯。”慕云骥握剑的手没有松。
“来杀我。”
“是。”
闻珈往前迈了一步。他迈出石门，站在窄道中央，站在慕云骥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身后三百剑修的剑锋全部对准了他，剑光聚在他身上，把他照得亮堂堂的，灰白旧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清楚楚。闻珈没有看那些剑，只看着慕云骥。
“你杀吧。”他说。
慕云骥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动手。”闻珈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承霜剑不会伤我，我试过了。我想知道你动手的时候它还会不会偏。你拔剑，朝我咽喉刺。试试。”
慕云骥没有动。身后的剑阵在催，季无咎在催，他脑子里"守苍生镇浊气"六个字在反复敲。可他的手举不起来。剑尖指着地面，承霜剑身上的光泽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在抗拒什么。他手腕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厉害，像是有根针在骨缝里转。
“闻珈，”他的声音发哑，“你为什么要出来。”
“我想见你。”
“我们是敌人——”
“你说过了。”闻珈打断他，“我知道。我站在这里让你杀，杀了你就不用再想我是谁了。你杀吧。”
慕云骥看着他。看着那道眼尾的疤，看着左手腕上的旧痕，看着这人站在三百剑锋之前面不改色的模样。忽然之间，脑子里某个被锁住的角落松了一线，一个画面闪出来——高台，刑刃，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抬头看他，眼尾有一道疤，嘴角带着血，说"你动手吧"。
慕云骥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金属撞着岩石，震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三百剑修愣了一下，季无咎愣了一下，闻珈也愣了一下。闻珈低头看着地上那柄承霜剑，然后抬头看慕云骥的脸。
慕云骥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
“闻珈，”他说，“你以前……跪在过什么地方吗。”
闻珈怔住了。他看着慕云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和茫然。闻珈从来没有见过凌霄宗的少主露出这样的表情，任何人都不该让慕云骥露出这样的表情。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他从那条缝里看见一个画面——自己跪着，仰着头，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柄银白色的刑刃，那个人脸上全是泪，那个人说"对不起"。
那个人是慕云骥。
闻珈后退了半步。他的右手按住了左胸口，心脏那个位置在跳，跳得又重又乱。他看了慕云骥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地上那柄承霜剑捡了起来。他握着剑柄，把剑身横过来看了看。然后他把剑翻转，剑柄朝前，递还给慕云骥。
“你的剑，”闻珈说，“拿好。”
慕云骥接过剑。两人的手指又碰在了一起，这次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慕云骥握着剑柄，闻珈握着剑身前端。承霜剑安静地躺在他们手中间，剑身上映出两张脸，一张白的，一张也白的。
“你哭了。”闻珈说。
慕云骥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身后的剑阵还在，三百双眼睛还在看他，季无咎还在等他下令。可他现在什么都下不了。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蹲在他脚边，握着他的剑，抬头看他的目光和他脑子里某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站不稳，退了一步，剑从闻珈手里滑出来，又掉在地上。这一次慕云骥没有弯腰去捡。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逃进了窄道拐角。
季无咎喊了一声"少主"。没有人应。
慕云骥跑出窄道，跑到乱石滩，跑到那块灰岩旁边。他扶着那块灰岩大口喘气，脑子里那扇松了一条缝的门还在往外渗东西，渗出来全是闻珈——闻珈坐在崖上翻剑谱，闻珈把外袍丢在他腿上，闻珈剥好红薯递过来，闻珈说"皮我吃你吃瓤"，闻珈跪在高台上仰头看他，闻珈说"你动手吧"，闻珈从墟渊的深渊底下坠落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那个眼神了，坠下去的时候闻珈在笑。闻珈在笑。
慕云骥跪在灰岩前面，头抵着岩石，肩膀在抖。他想起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一半——想起来那些年，想起来那个人，想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可他记不起来那个人为什么跪在刑天台上。他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握着那柄刑刃。他记不起来闻珈是怎么从凌霄宗消失的。他记得"你动手吧"这四个字，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动手。
他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可是拼不全，中间缺了最关键的几块。他知道那些缺掉的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想起来就会恨自己。可他偏偏就是缺了那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