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骥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人的脚步声他认得,闻珈走路很轻,鞋底蹭着地面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声,十六岁那年就是这样的。
闻珈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你跑什么。”闻珈问。
“我……”慕云骥的声音全是哑的,“我想起来了一点点。”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坐在崖上看剑谱。想起来你给我买红薯。想起来你外袍袖口磨毛了还在穿。想起来你教我归元剑,你说凌霄宗的剑法不是那么耍的。”
闻珈没有说话。
慕云骥继续说:“我还想起来你跪着,我站着,你让我动手。闻珈,我有没有动手?我是不是真的用了那柄刑刃——”
“我不知道。”闻珈打断他,声音很低,“我记不起来那一段。我只记得我跪着,你站着,你手里有东西,你脸上都是泪。后面是空的。”
慕云骥终于回过头来看他。闻珈就站在三步之外,灰白旧袍被裂谷的风吹得贴身上,他整个人瘦得让人心惊。他左手按着左肩绷带的位置,脸上一片平静,但右手在微微抖。慕云骥看见了那只抖着的手,他猛地站起来,想走过去。但他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他看见了闻珈身后远处那三百剑修的影子。
他们还在。
清浊不两立。凌霄宗和墟渊是世仇。他是正道少主,他是邪魔之首。他想起来了一半的过去,却没有想起那个将他们分开的"原因"。那个原因被天道从他们两人的脑子里同时抠掉了,留下的全是情谊,没有恨,没有背叛。可恨和背叛一定在,否则闻珈不会在墟渊,否则他不会坐在这里忘掉这一切。
“我该走了。”慕云骥说。
“明日……”
“明日不要等了。”慕云骥闭了一下眼,“季长老在催。清剿令不能不执行。我……我是凌霄宗少主。你是墟渊之主。下一次见,我不会再偏剑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的剑已经偏了四天了。
闻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闻珈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他转身走了。这回他走得很慢,灰白旧袍的下摆扫着碎石。慕云骥看着那个背影,想追,脚钉在原地。他攥着拳站在原地,看着闻珈消失在窄道尽头。
那天夜里慕云骥在仙舟舱里坐了一整夜没睡。他把承霜剑横在膝上,一遍一遍地擦剑身。剑身干干净净的,映出他发红的眼眶。他把剑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当年刑天台上的刑刃,他到底有没有落下去。
如果落了,闻珈为什么还会对他这样。如果没有落,闻珈又怎么会成为墟渊之主。
他找不到答案。那一段记忆像是被天道刻意剪走了,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不疼,但空得人发慌。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他舱门。他以为是季无咎,打开门看见的却是殷九烛。墟渊左护法半边脸的妖纹在晨曦里泛着暗光,他没有带兵器,站在门口看着他。
“慕少主,”殷九烛的声音压得很低,“尊上让我传一句话。原话。”
慕云骥攥着门框。
“他说:『明日辰时照旧。』”
慕云骥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着殷九烛,嘴唇张了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告诉他……”
殷九烛等着。
慕云骥把话咽回去,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殷九烛转身走了,黑衣在晨雾里很快就不见了。慕云骥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把门关上,然后整个人靠着舱壁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发着抖,没有声音。
"明日辰时照旧。"
他记得这张纸条。很多年前,他五天没去见闻珈,半夜跑去望日台,石头上压着那张纸条,几个字,笔迹潦草。他攥着那张纸条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跑过去了。那个时候闻珈背对着他在练剑,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剑往身后一递,说"接着"。
他记得那天。那天阳光极好,野樱落在石头上,剑锋相撞的声音清脆响亮。那天他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抬起脸,舱壁上什么也没有。他对着那面空的舱壁说了一句:“我到不了。”
没有人应他。
半个时辰后晨光破晓,凌霄宗的进攻号角吹响了。
……
北境核心的石门被轰开的瞬间,慕云骥走在最前面。承霜剑握在他右手里,剑尖朝下,剑身上干干净净。他今天的表情和头几天都不一样了。头几天他是茫然的,是恍惚的。今天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一个锁着的匣子里。
季无咎跟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石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墟渊的图腾和旧文。再往前走是一间宽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闻珈坐在桌后面,还是那件灰白旧袍,左肩绷带换了新的。他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剑谱,封面写着《归元剑解》下册。
慕云骥走进石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他看见了那本剑谱。他记得这本书。上册在藏经阁第三层,下册闻珈趴墙头偷学的。很多年前闻珈拿着这本书坐在望日台上问他"你要不要听下册"。那天下着雨,崖壁凹洞里很冷,他们挤在一起分一个烤红薯。
他把目光从那本书上挪开,落在闻珈脸上。闻珈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了。”闻珈说。
“嗯。”
“三百剑修,全进来了?”
“是。”
闻珈点了一下头,把剑谱合上,站起来。他没有拿任何兵器,手边只有那柄黑剑靠在桌腿边,但他没有碰。
“慕云骥,”闻珈说,“你今日会偏剑么。”
“不会。”
“你确定。”
“我确定。”
闻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放平,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他伸手到腰间,把那枚并蒂莲玉扣解了下来,握在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扣,然后朝慕云骥走了一步。
“你上次说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闻珈说,“我回去想了很多天,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我记起来的事情很少,但我记得北麓。记起来一个崖上有石头的北麓,风吹得很大。我记得有个小孩坐在我旁边,说我的名字好听。”
慕云骥握着剑的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