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留馆转正,阴火现炉
书名:殡仪馆实习指南 作者:百梦笙箫 本章字数:4583字 发布时间:2026-09-02

“啪。”

一枚暗红色的公章,重重砸在《归元殡仪馆正式员工聘用合同》的落款处。

陈牧将沾着印泥的拇指按了上去。

指纹边缘,还残留着昨晚在负二层配电室沾染的百年松木土腥味。那股味道像是渗进了皮肤肌理,用肥皂洗了三遍依然挥之不去。

“实习期结束。你的胆识和专业素质,馆里有目共睹。”人事科的胖主任将一套全新的黑色制服推过桌面。他说话时,目光刻意避开了陈牧的眼睛,不停地盯着桌角的绿萝,“周馆长今天病休。这是他昨晚连夜批下来的转正手续。从今天起,你被分配到核心区——遗体整理组。”

陈牧单手拎起那套散发着刺鼻樟脑丸气味的制服。

金属铭牌在指尖翻转,折射出冷硬的白光。

【遗体整理师:陈牧】。

“馆长病休?”陈牧眼皮微抬,视线顺着帽檐的阴影死死钉在胖主任满是油汗的鼻尖上,“昨晚配电室跳闸,他在地下室受了点风寒。是该好好歇着。只是不知道这风寒,伤没伤着骨头。”

胖主任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他根本不敢接这句话,手忙脚乱地抓起几页废弃档案,一股脑塞进碎纸机里。碎纸机刀片绞碎纸张的噪音,勉强掩盖了他紊乱的呼吸声。

陈牧转身。战术靴在人事科的塑胶地板上踏出沉闷的脚步声。

走出大门。

阳光穿过走廊的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明暗交错的栅栏。

陈牧大步穿过这片光影。昨晚周怀仁递给他的那封泛黄旧信,正贴着他的左侧肋骨,隔着战术背心散发着某种隐秘的灼热感。

“那东西不能让他们找到。钥匙,我留给老陈了。”

陈牧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外侧的解剖刀柄。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嵌进指腹。

老陈,陈守白。

那个在乡下做了一辈子白事、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把陈牧拉扯大的老头,到底在这个吞噬活人的庞大阴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把能锁住乱葬岗核心地脉的钥匙,又被他藏在了哪里?

推开遗体整理室厚重的隔音钢门。

浓烈的苯酚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像一团粗糙的棉壳,直接塞进陈牧的呼吸道。

“转正了?”

老葛背对着门。手里正拿着一把打磨得发亮的纯铜长柄鹤嘴剪,在一具高度腐败的无名尸体上剥离粘连的衣物。

“周怀仁的手续办得挺快。”陈牧走上前,目光扫过不锈钢解剖台。

尸体是一具死于城南地铁施工现场的工人。胸腔大面积塌陷,断裂的肋骨茬口处,凝固着一层发黑的紫红色血斑。尸体表面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巨人观现象,表皮血管扩张成网状的墨绿色。

“五十年的规矩。能进这间屋子的,命都不长。”老葛放下鹤嘴剪,转身看着陈牧胸前的铭牌。

那双常年浸泡在防腐液里的浑浊老眼,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叹了口气。脱下沾满尸油的乳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转身走向操作室最深处的储物柜。手指在机械密码锁上快速拨动了三次。

“咔哒。”

一个陈旧的黑色小牛皮卷轴,被老葛拿了出来。重重拍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打开看看。”

陈牧单手挑开皮扣。手腕抖动,卷轴顺着光滑的台面哗啦一声铺开。

十二把形制诡异的冷兵器,瞬间暴露在冷白色的无影灯下。

没有现代法医常用的不锈钢柳叶刀。没有电动开颅锯。

有一端尖锐、另一端却呈现倒钩状的黑色骨针。有通体布满暗红色图腾暗纹、非金非木的引流管。甚至还有一把刀刃呈现波浪形、护手处刻着八卦阵图的短柄切骨刀。

“这不符合现代遗体防腐的器械标准。”陈牧眯起眼睛,指尖平稳地滑过那把波浪形切骨刀的刀背,“这刀刃的弧度,根本切不开死后僵硬期的阔筋膜张肌。只会造成肌束的二次撕裂,破坏皮瓣完整性。”

“你只学过怎么对付死肉。”老葛走近半步,干瘪的手指精准地捏住那根黑色骨针,“你没学过怎么对付死肉底下的‘气’。”

陈牧抬眼直视老葛,目光冷硬。

“气?”

“《馆规二十四条》。你背得比谁都熟。”老葛将骨针悬停在死者的眉心正上方三寸处,“第三条规矩。子时之后,不得进行颈动脉放血。你用你大学里的书本知识,给我解释解释。”

陈牧根本没有犹豫,法医学词汇脱口而出。

“子时是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人体死后,血液会在重力作用下沉积。超过这个时间节点,尸斑会在毛细血管网中彻底固化。此时进行高压动脉引流,极易导致防腐液无法穿透微循环,从而引发遗体面部大面积充血、甚至毛细血管破裂,造成尸体面部毁容。”

老葛干笑了一声。笑声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管,在空荡的防腐室里回荡。

“书背得不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符合科学。”

话音未落,老葛手腕猛地发力,将手里的骨针直接扎进死者的眉心皮肤!骨针刺穿额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呲啦”声。

“如果只是尸斑固化。你告诉我,为什么每一次违规放血,尸体的脸,都会精准地转向东南方?!”

陈牧的瞳孔瞬间收缩。

解剖台上的那具男尸。

原本正面朝上的头颅。伴随着骨针刺入的瞬间,颈部肌肉纤维猛地绷紧,颈椎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吧”声!

死者的脖子,以一种活人根本无法做到的物理扭曲,硬生生向右侧偏移了四十五度!下颌骨死死卡在锁骨上缘。

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了排风扇所在的东南角!

“肌肉痉挛?神经末梢残余放电?”老葛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陈牧,“你用科学解释一下,这具死了超过七十二小时、肌肉纤维已经开始溶解的尸体,连提供抽搐的ATP都没了。哪来的动能扭断自己的颈椎!”

陈牧没有说话。

战术靴在地面碾动半寸。大腿外侧肌肉绷紧,右手瞬间将解剖刀倒扣入掌心。

他的目光顺着尸体视线的方向望去。

东南角。那是整个归元殡仪馆地基图上,主楼承重柱的位置。也是昨晚在地下室,那个西装男口中,定向破封最后一道“封土栓”的所在地。

“地下有东西。”陈牧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洞穿谎言的穿透力,“这二十四条规矩。根本不是操作规范。是一套镇压地下磁场的操作程序。对不对?”

老葛浑身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把承重节点挖空,将释放出来的磁场引流进一个明代魂瓮。”陈牧刀尖一挑,精准地切断了尸体颈部紧绷的那根胸锁乳突肌。伴随着肌肉纤维断裂的轻响,他将死者的头颅强行扳正,“这帮盗墓贼管这叫风水升级。周怀仁信了。你呢?葛师傅。”

“魂瓮?!”

老葛的呼吸瞬间乱了。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破旧风箱。

他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储物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们真的把那东西弄来了……疯了……全疯了……”老葛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把纯铜鹤嘴剪当啷一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陈牧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形将无影灯的光线完全遮挡,庞大的压迫感填满两人之间的微小空间。

“你懂规矩背后的气机走向。你拿着这套对付‘气’的工具。”陈牧的解剖刀尖直指那卷黑色皮带,“你甚至知道东南角的封土栓一旦松动,尸体会有什么反应。葛师傅。你瞒着我的事,比周怀仁还要多。”

“我不懂!”

老葛抬起头,粗暴地打断了陈牧的话。

老人额角的青筋暴突,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我就是个在停尸房干了五十年的糟老头子!我只知道规矩不能破!破了,底下那些积攒了三百年的死气就会像毒气弹一样炸开,把这方圆十几里的人全变成活死人!”

老葛扑到解剖台前,用沾满防腐液的手指,慌乱地蘸取台面上的冷凝水。

他在那具残破的尸体胸腔上,飞快地画出一个潦草的六边形。指尖划过皮肉,留下黑色的水痕。

“乱葬岗的地脉,是活的。”老葛的语速快得几乎咬断舌头,“建国初期的六次扩建。六大区域。六根镇魂钉。全压在六边形的死角上。”

手指在六个角上重重戳下六个水渍。

“一号冷库、停灵室、告别厅、7号火化炉、骨灰存放楼三层……”

水渍在尸体的皮肤上迅速洇开。

陈牧死死盯着那些节点。这与昨晚自己在档案室画出的受击点分毫不差!

“这些气。顺着这六个口子往下走。平时靠规矩压着。规矩就是封条。”老葛的手指僵硬地滑向六边形的正中心,“如果他们真的把那个装满死人灰的罐子埋在这个中心点……把六条通道全打开……”

老葛的手指停在尸体的心脏位置。

突然不动了。

死寂的沉默在防腐室里蔓延。只有排风扇发出的低频轰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地下深处发出的沉闷喘息。

陈牧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葛身体的异样。

老葛的右手拇指,正死死抠住尸体的胸骨边缘。那是一种肌肉痉挛导致的僵直。

老人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呼吸频率在一秒内彻底切断。

那不是震惊。

那是发自基因深处的生理性恐惧。老葛看着尸体胸口那个水渍画成的六边形中心,仿佛看到了某种足以摧毁他几十年认知的可怕画面。

“然后呢?”陈牧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咽喉的狼,“六条通道全打开。魂瓮注满。中心点会发生什么?”

老葛猛地抽回手。

像触电般将双手死死背在身后。

“我不知道。”

老葛的声音瞬间变得干涩,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生硬。眼神慌乱地避开陈牧。

“后面的。我也不清楚了。这都是以前老一辈传下来的瞎话。当不得真。”

他转过身,狼狈地抓起台面上的清洁布,拼命擦拭着尸体胸口的水渍。仿佛只要把那点水迹擦掉,就能抹杀掉地底那个庞大的恐怖阴影。

“转正第一天。把这套工具认全。下午有一批市医院送来的车祸遗体需要紧急处理。准备干活吧。”

老葛根本不给陈牧再开口的机会,逃也似地推开防腐室的后门,钻进了清洗间。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

刺耳的水流冲击声,掩盖了一切试图继续探究的可能。

陈牧站在原地。缓慢地收回解剖刀。

锋利的目光死死锁定清洗间的磨砂玻璃门。

隔着玻璃。老葛那个佝偻的剪影,正靠在水池边缘。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正举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高频震颤。那更像是某种强烈的磁场反噬,正在顺着老人的骨髓疯狂乱窜。

陈牧低下头。

视线落在解剖台上那套黑色皮卷里的工具上。

刚才老葛画图时,故意漏掉了一个关键节点。

六边形有六个角。老葛只点出了五个区域。

他刻意避开了地下室。避开了那个隐藏在配电系统下方、最古老的停尸坑。

而昨晚,周怀仁的信上写得很清楚。

“钥匙,留给老陈了。”

陈牧的视线像冰锥,精准地钉在皮卷最边缘的一个暗格上。

那个暗格的尺寸,根本装不下任何一把解剖刀或骨针。

但它的形状,与昨晚地下室虚挂着的那三把重型工业铜锁的黄铜钥匙,严丝合缝。

陈牧伸手。指腹轻轻贴在那块微凸的牛皮上。

没有拉开。

平稳地,将整张皮卷重新卷起,扣上搭扣。

这套工具,是爷爷陈守白当年用过的原件。

老葛在撒谎。

他不仅知道中心点会发生什么。他甚至在用某种危险的方式,试图独自拦截那场即将席卷整座城市的死亡风暴。

“笃笃笃。”

防腐室的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法医鉴定员林晓穿着那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制服,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文件箱。

“市局刚出的现场勘测单。”林晓将文件箱重重砸在不锈钢台面上,一向理性的眼底透着一抹罕见的烦躁,“城南地铁施工队,挖出东西了。不是文物,是人骨头。而且数量极大。”

陈牧转过身。战术靴在地上碾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

“什么位置。”

“主路线偏移。刚好擦过你们殡仪馆地基外围三十米。”林晓抽出几张现场照,“更诡异的是。那边刚挖出骨头。这边市里突然接连发生了两起反常的连环车祸。两批肇事者和死者,互相都不认识,但在送往医院前,都说了同一句古怪的胡话。”

陈牧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照片上的泥土颜色。

深红色的土壤,混合着白色的骨茬。那是五色三合土的边缘。

“他们说了什么。”陈牧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林晓深吸了一口防腐室的空气,胸腔微微起伏。

“他们说——‘你走错门了’。”

陈牧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看向角落里那台控制7号火化炉的独立排气总闸。

上面的绿色指示灯,不知何时,已经被替换成了刺目的红灯。

“7号炉昨天的维保记录谁签字的?”陈牧猛地按住胸前的对讲机。

电流声嗞啦作响。

“陈哥……新来的小刘觉得7号炉预热慢……刚才把今天的第一批遗体……直接推进8号炉了……”

陈牧的瞳孔深处,爆出一团骇人的冷光。

火路串门。

规矩,又被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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