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给他买过红薯。”闻珈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他早就背好的文，“我记得他把外袍脱了给别人。我记得我教他剑法，他走错步法的时候我拿剑脊拍他小腿。我记得他很久没来，我在石头上压了一张纸条。我记得每次他来的时候都跑得气喘吁吁，说"我跑着来的"，我说"下次跑快些"。”
他停了一步。看着慕云骥的眼睛。慕云骥的眼睛全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握着剑，站得笔直。
“那个小孩是凌霄宗的少主。”闻珈说，“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墟渊之主，不知道我为什么后来再没见过他。但我知道那枚并蒂莲玉扣是他给的。因为它上面有他的气息，承霜剑的气息，我闻了几年，不会认错。你给了我这枚玉扣，让我记住你。”
“闻珈——”
“我不记得你为什么让我记住你。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原因。”闻珈把手里的玉扣举起来，对着石室顶上的光看了一眼。玉扣的并蒂莲花瓣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他看着那青光，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如果我记得的是全部，我大概也会让你走的。你不该来墟渊，你该在上面。凌霄宗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你该站的地方在上面。”
慕云骥握着剑的手在抖。承霜剑在他的手里嗡鸣着，剑身发着颤，和他手腕里的震动连成一片。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剑阵跟着压了一步。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剑阵又压了一步。
“慕云骥。”闻珈说。
“嗯。”
“你走吧。”闻珈把玉扣重新系回腰带上，然后弯腰捡起了桌腿边那柄黑剑。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石室的暗光里无声地亮了一下。他朝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慕云骥对面，两人相隔只有两步。
“你带着三百剑修杀进来，我不能让你白走。你今日若不动手，凌霄宗内部会有人拿你做文章，你的少主之位，你的正道之名都会被动摇。你手里那把承霜剑不仅仅是你的剑，它还是凌霄宗的标志。它是用来守苍生的，不是用来放走邪魔的。”闻珈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慕云骥的咽喉，但停在了半寸之外，没有往前刺，“我动手，你挡。挡完这一剑你砍回去。我保证我这一剑是真的，你砍回来的那一剑若是假的，我就带着这三百人一起死在你面前。”
“闻珈——”
“你没有选择。”闻珈看着他，“你把过去忘了，但你没有忘掉守苍生镇浊气。那几个字刻在你骨头里。你若为了我违了那几个字，你就不再是慕云骥了。我认识的慕云骥永远不会背叛凌霄宗。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慕云骥说不出话。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闻珈说，“你心里的苍生比我重，你肩上的使命比我重。你从来都是这样的，从前是，现在也是。我早就知道。我当年就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闻珈的剑动了。
那一剑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慕云骥胸口。慕云骥偏身闪过，承霜剑从下往上翻卷，剑刃划向闻珈握剑的右手腕。他的剑在这一刻终于没有偏。剑锋擦着闻珈的手腕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痕。闻珈往后撤了一步，右手腕上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石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慕云骥弯了一下嘴角。
“没有偏。”闻珈说，“好。”
他又攻了上来。这一次是一连十三剑，每一剑都带着真力，剑剑刁钻，剑剑指向要害。慕云骥接得勉强，但全部接住了。他挡到第九剑的时候觉得不对劲——闻珈的动作在变慢。不是故意放水的那种慢，是真正的力竭。他目光扫到闻珈左肩，绷带下面渗出了新血。闻珈的左肩伤本来就没好，此刻发力过猛，伤口撕裂了。
第十一剑，闻珈的剑偏了半寸，露出右肋的空门。慕云骥的承霜剑本能地递了过去，剑尖刺入皮肉半寸，血涌出来，淋了剑刃。慕云骥猛地收手，剑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闻珈往后退了两步，单膝撑地，右手还握着剑，但血从右肋往下淌，很快在地上汇了一小滩。
“够了。”慕云骥的声音在抖，他握着承霜剑，剑上全是闻珈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血红的剑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晃了一下。
“不够。”闻珈撑着剑站起来。他站直了，右肋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手用剑尖点了点自己的咽喉，“你杀到这里才停。你带三百人进来，要拿一个墟渊之主的人头回去才交得了差。你砍我右肋一剑不够看，谁都看得出来你在放水。你往这里刺，承霜剑上沾满我的血，回去你就能交代了。”
“我不——”
“你必须。”闻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重音。他看着慕云骥，眼里那层平静终于碎了，碎出一道很深的东西。那东西烫得慕云骥不敢直视。“你听我说。你不杀我，凌霄宗不会放过你。你今日放走了我，明天你就会被夺了少主之位，被人逐出宗门。你失去了凌霄宗，你还能去哪里？你来墟渊？你愿意一辈子待在瘴雾里看不见天？慕云骥，你不属于这里。你是凌霄宗的天才，你是正道未来的宗主，你手里那柄承霜剑比我重。你必须走你该走的路。”
“那你呢。”慕云骥终于问出来了。他的声音全哑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你怎么办。”
闻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头，把那枚并蒂莲玉扣又一次解了下来。他走上来，走到慕云骥面前，把玉扣放进慕云骥没有握剑的左手里。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血。他握住慕云骥的手，把那枚玉扣压进他掌心里，然后松开。
“我帮你记着。”闻珈说，“你把过去忘了，我帮你记着。你今天刺了我一剑，我帮你记着这一剑是被逼的。你把我弄丢了，我帮你记着你找过我。你往前走，走到你该去的地方。如果你有一天全部想起来了，你再来找我。我不会走的。我永远在这个渊底。”
慕云骥握紧了那枚玉扣。并蒂莲的花瓣硌着他的手心，温的，带着闻珈的体温。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那人右肋的血已经浸透了半件衣袍，左手腕上的旧痕在暗处像一道青色的线。他忽然想起来了——他想起来那枚玉扣是什么时候给的了。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七年，闻珈二十岁生辰，他偷偷雕了两个月，雕坏了十几块玉料才雕出这一枚并蒂莲。他送给闻珈的时候闻珈说"并蒂莲什么意思"，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以后没有机会说了。
